梅
从八岁起到现在,我整整呆了十年。
从回廊到前厅,从天井到厨房。我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里默默的跟过去告别。
天气还是那么的热,就连偶尔掠过来的一两阵风也是闷而呆滞的。木瓜树刀口处乳白的汁液已经结疤,我的手指一点点攀爬上去,象是抚摸着自己十年里所有凸凹不平的回忆。
所有的,所有的回忆,到今天凝固为对过去的终止。
夜一如既往的闷热,就连偶尔掠过来的一两阵风也是闷而呆滞的。屋里的家具和陈设用一种陌生的姿势凝望着我。很静,可以听到天井里的蛙叫虫鸣,以及少奶房里风扇噗噗的转动声。最后一次打量这熟悉的所有,我轻轻的对过去作了告别。对姥姥,少奶,忠以及远走了的蓝。
第一次见到浩仁,是我八岁的时候。
他长得很好看。真的。尤其在他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小小的我站在楼梯边,一时怔忡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忠的朋友,家里有很多的钱。
那是我到这里的第一天。
少奶有三个儿子,忠,蓝,和康。曾经有一个叫桃的女儿和我同年,三岁时夭折了。她常常看着我出神,眼睛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特别复杂的东西。有时她也会喃喃的唠叨,如果桃在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了。少爷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喜欢弹一种长颈圆身的琴,曲调时而徘恻低徊,时而激烈高亢,唯一不变的是他略略紧锁的眉头和淡淡的不耐。姥姥从来不下楼,每天在上面守着小小的佛龛念那些我们听不懂的经文。经台上还摆着两张相片,一张是他的丈夫,一张是桃。她和少爷一样很少说话,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从来不下楼,但是我不敢问,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
直到唐的出现。
每个星期四的黄昏,他都会走到后院的篱笆边来问我:“梅,姥姥这段时间怎么样了?"然后,象完成了极紧要的任务一般长舒一口气释然的离去。后来才知道,姥姥丈夫死时姥姥还很年轻很美,唐爱姥姥,但姥姥不愿再嫁。他就这样等,跟着他们搬了几次家,一直到西贡,这一等,就是数十年的光阴。从前还可以见一见姥姥的模样,但自桃死后姥姥再也不下楼,他便只有更孤寂的死守,从我这里打听关于姥姥的一点一滴。每个星期四的黄昏,风雨无阻。
我来之后不多久,少爷离家了。一个极平常的晚上,他象平日一样说出去散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听姆妈说从前少爷就离开过三次家的,每次都把家里所有的钱全部拿走,直到没钱了才回来。少奶也从不怪他,只要他一回来就会高兴得痛哭流涕。之后因为桃的死他自责不已,就再也没离过家。少爷的走是一个意外,这一次他不仅拿走了所有的钱,还有首饰。断断续续的我开始知道,少爷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的,少奶从来不计较什么,只是一味的去爱他,尽管她的爱不是少爷要的那种。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困窘起来,少奶一个人撑起店面,也只能勉强度日。终于一天清晨,少爷回来了。他倒在家门口,手里攥着那些没变卖的首饰,病得很重。少奶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也没能救回少爷,在少爷最后的日子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家,这一点,已经足够少奶化解所有关于他的怨恨和伤悲,尽管自此家道中落。
后院里有一棵大大的木瓜树,树身上攀爬了不少的果实。每次摘下木瓜来,树身上残留的柄会渗出白色的汁液来,缓慢的,用一种极其内敛的方式汇集起来,成一滴,然后不堪重负的下坠。一次一次,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只是一次比一次更为缓慢,最后,凝固为一道浅褐色的眼泪痣,挂在伤痕累累的树身上。我时常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来默默的注视着它,就象我会默默的看蚂蚁搬家或青蛙捕虫,一看就是半天。没有想到的是浩仁居然喜欢吃凉拌的青木瓜,知道这一点以后我就很卖力的跟姆妈学做菜,尤其是,调出什么样的汁来才可以去掉青木瓜的涩味而保持它口感的清甜和脆爽。后来,我终于可以在浩仁来吃饭的时候下厨掌勺了,后来,他开始夸我做的菜开始留意我眷恋的注视两腮的飞红了,后来,我长大了忠结婚了少奶决定把我送到浩仁家了。
少爷死后不久姥姥也跟着走了,这以后,唐便断了音讯。少奶延续了姥姥的命运,把自己关在阁楼上不再下楼。十年的消耗,家里再也供养不起多出的一张嘴,而我已然长成,少奶不忍让我在此消磨掉十八岁的青春。她把留给桃的嫁妆给了我:一套镶金边的朱砂红缎子衣服,一串金项链,一只金手镯,一双黑色蕾丝高跟凉鞋。我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住了十年的屋子,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浩 仁
第一次见到梅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睁着双黑黑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我,我冲她点头笑笑,她茫然的看我,有点发怔。
她是忠家里新来的丫头,因为家里穷送到西贡来做工。她和同龄的女孩不一样,很懂事很勤快,也很机灵乖巧。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从她那么用心的给我做菜和她看我时躲闪的眼神紧抿的嘴角我能看得出她女孩家的心事。但是,她只是个小孩子。我很好奇她怎么那么喜欢青木瓜,尽管我爱吃凉拌的青木瓜,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发现树上那些白色的汁液干涸的过程会让一个孩子那么孜孜不倦的惊奇和长时间的凝望。包括那些剖开的弃置一旁的木瓜瓤,她会蹲在边上看在那些莹白色的籽,把手轻轻放上去抚摸它们,象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珠。
忠的家里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本来就沉默的他更加的寡言。他家的生活一下子陷到了困窘里去,我帮他在厂里谋了个小职位,他有了一份养家的工作,然后,和工头的女儿成了亲。我们本来是极要好的朋友的,但是突生的变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敏感而又疏离。不管怎样,他来找我的事我一口就答应了,他说想让梅到我这里来做工。父母去了国外后,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确实也需要人来照顾,更何况是又机灵又能干的小妹妹梅?
梅只能是一个小妹妹。
因为我已经有了未婚妻,家族世交的女儿,一个漂亮的受过西式教育的女子。
梅
我渐渐习惯了在浩仁家的生活。每天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每天给他收拾屋子整理曲谱。浩仁很爱他的音乐,他弹琴的姿势很优美,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极优雅的跳动,一串串音符便如泉水般轻泻而出。我听不懂他写的是什么曲子,但是我听得出,他心里流淌出来的欢喜抑或悲伤,就象少爷曾经弹的那些曲子一样,有着灵魂的颤音在天国里回旋。
有时候我会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出神的看他弹琴的模样,那么的专注,象是对他最亲爱的爱人一般。他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中勾勒出清晰的侧影,浓密英武的眉毛,细长的温柔的眼睛,高而挺的鼻梁和薄薄的紧抿的唇,都让我看得痴迷不已。他是多么的好看啊,从八岁开始我就喜欢上看他,喜欢上那种在他目光里心跳如雷的惊慌失措。
但是,我也有悲伤的时候。
曼小姐是浩仁的未婚妻,我嫉妒她对浩仁的占有。嫉妒她在浩仁屋子里留下的所有痕迹。曾经在收拾浩仁屋子时在床边拾到一支她留下的口红,淡淡的朱砂红,和少奶送我的衣服一模一样。我常常一边抹镜子一边想象自己的唇抹上那种颜色会是什么样。如果我有曼小姐那样的口红和高跟鞋,浩仁会多一点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我对浩仁的拥有,只存在于抱着他换洗衣服时对他味道的拥有,只存在于擦皮鞋时把小小的脚装进他鞋里的那种拥有。
仅此而已。
浩 仁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梅已经是个大姑娘的。
是她看我弹琴时那痴迷的模样?还是她在梦里叫我名字时流下的眼泪?仿佛都不是。
她是喜欢我的,我知道。那些衣服都熨得笔挺,那些皮鞋都擦得锃亮。
她会从我的音符里面听到我的快乐和痛苦。她会在我的音符里面微笑和流泪。而曼,只会拖着我和她去炫耀新做的衣裳有多漂亮。
我画了她的一张头像,是她熟睡的样子,有一朵怯生生的微笑开在唇边。就放在床边书台第一格抽屉里,压在那管曼留下来的口红下。
惊艳。
我没想到梅原来这么的漂亮。她穿着件镶金边的朱砂红缎子衣服,一串金链从她修长的颈上绕下来,松松挽起的发髻,在耳边垂下廖瘳的几缕发丝,轻轻的随着她的脉博轻颤。她正对着镜子画口红,一笔笔一层层的涂上去,脸上因为小小的惶恐和兴奋泛起一片晕晕的桃红。我不由自主的想走近看清楚一些,她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象只受了惊的兔子仓皇逃出我的房间。我追过去,在厨房口撞到了正欲躲回房间的她,她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我注视着她躲闪的眼神,小小的窘迫的瓜子脸薄晕飞红,那涂上朱砂红的嘴唇象一块玫瑰糖,诱得我有一种想吻上去的冲动。梅真的不是一个小姑娘了,紧身的缎子衣服将她的曲线包裹得玲珑有致。圆溜的美人肩,细细的小蛮腰,小巧的乳,微翘的臀,修长的脖子,尖尖的下巴…… 我在她花苞一样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身体面前不知所措,呼吸急促。一阵暖流瞬间流遍我的全身,我迅速的抽身而退,为这样一种陌生的感觉惊悸张惶。
我控制不住的开始渴望梅,她的身体象一剂毒药,让我狂躁不安。一圈,两圈……八圈,十圈…… 在她的门前来回踱了无数的来回后,我终于推开了门。
我和曼分开了,我告诉了她梅对我的感情,她哭闹一场后,扔下订婚戒指和梅的画像碎片离开了我的屋子。她是不明白我和梅的感情的,她气不过她这样一个千金小姐会让梅这样一个丫头把我夺走。我知道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别的男子可以作为她虚荣的炫耀,而我,却只有梅会这样痴痴的爱我十年,在我的音乐里微笑和流泪。
那枚戒指套在了梅的手指上,我开始教梅认字。我希望有一天她可以明白我写在她画像下的那三个字是:
我 爱 你
梅
那幅画上的女子是我吗?
我轻轻捧着这张画纸,心跳如雷。
这是在浩仁床边书台第一格抽屉里看到的,我打扫屋子时忍不住打开抽屉看那支口红时,发现了它。原来我也有那么好看的啊! 我笑了笑,想起少奶送我的那套镶金边的朱砂红缎子衣服来。不知道我穿上它会不会象曼小姐一样的漂亮?我决定趁浩仁不在,看看自己画上那支口红的模样。
少爷本来是去曼小姐家的,但是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我准备逃回房间去,结果被他撞了个正着。天! 他不会因为我偷用了曼小姐的口红骂我吧?我窘得手足无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我这身衣服,我这金灿灿的颈链和镯子,该怎么跟他解释出处?
还好,他只打量了一下我,就走了。
……
我没有想到一切会变得那么突然。
曼小姐对我发了好大的脾气,走了。浩仁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手指上,他说我更适合这枚戒指。
然后他开始教我认字,我很认真的跟着他一字一句的学:在我的园子里,有一棵木瓜树,那些木瓜,一颗颗的吊在树上,熟透了的木瓜,有一种淡黄色的光泽,熟透了的木瓜,味道甜丝丝的……
有时我还是会对着青木瓜默默的看上半天,我在想,我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象姥姥对她早逝的丈夫?象唐对姥姥几十年的痴守?象少奶和少爷那样的爱恨喜怨纠缠不清?又或者,象树上最后的一颗木瓜,在一次次对疼痛的凝固中,成长为淡黄的甜丝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