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凯瑞（Jim Carrey）太想正经一把了。
的确，正如同这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威尔法瑞尔（Will Ferrel）、杰克布莱克（Jack Black）和约翰雷利（John C. Reilly）三人咏叹的那样：喜剧演员给人带来欢笑，小金人却只青睐痛苦而变态的人生。
连中国的导演们都可以有奥斯卡情结，美国的喜剧演员们就更别提了。作为其中佼佼者的吉姆凯瑞，在进入新世纪之后就一直努力向小金人抛媚眼，希望有能被宠幸的一天。看看他的正经努力之作，从1999年的《月亮上的人》（Man on the Moon），到2005年的《抢钱夫妻》（Fun with Dick and Jane），吉姆在表演上的天赋是无人怀疑的，但市场和奥斯卡评委是否认同他的转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早在1998年的《真人秀》（The Truman Show）中，吉姆就像世人展现了他那张千变万化的橡皮脸，也可变幻出让人心动的脆弱与纯真，获得了好评。也许正是这个尝试，让吉姆看到了自己身上蕴含的演技潜力，故而在之后连连冲击“正经化"表演领域。其中不乏评价非常好的，例如《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也有评价较差的，例如《抢钱夫妻》。
可惜，无论吉姆如何努力，奥斯卡小金人的眼睛似乎总对他闭着。这多少让吉姆有些上火。众所周知，人一旦上火，总是会有些内外功能失调的。个人猜想，正是在这种“失调"的状态下，吉姆才演出了《数字23》（The Number 23）这样一部电影。
很显然，我这样的口气，自然表示《数字23》不是一部好片。
坏电影不一定都有个不好的故事，但很多电影的“烂"的确是首先从剧本问题而来的。《数字23》的剧本，第一眼看上去，肯定很有神秘的吸引力。正像片名所揭示的那样，这个故事是围绕23这个数字而展开的一系列神秘事件。在西方“神秘数论"（Numerology）传统里，23与5一样，被认为是古希腊混乱女神艾利斯（Eris）的神秘武器。这个女神专与和谐女神作对，给世间带来难以预料的事件。因此，23也被认为是个神秘的符号性数字，有不少人相信，生活中的不平常事件或事务——例如事件发生日期、人名等——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与数字23联系起来。在这部分人心目中，23是无所不在的，他们也以这个数字来解释和看待自己的生活。
电影中吉姆所扮演的角色沃特斯派罗（Walter Sparrow），本来对这一数字没有任何敏感。但偶然读了妻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一本旧书之后，却突然“一个头两个头"：不仅对23在自己生活中的巧合产生了既神秘又害怕的兴趣，同时也隐隐感觉到自己和那本小说之间的联系。如果按照正统“神秘数论"的逻辑发展下去，那这个故事还有可能成为一部不错的“阴谋论"题材。历史上花样百出的“阴谋论"之所以层出不穷，是因为人们不断从生活中挖掘各种巧合来凑起一个个神秘的事件。注意，“挖掘"这个词可不是随便用的。反过来也就是说，神秘事件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拼凑起来，否则就失去了公信力，或者只能为拼凑而拼凑，结果让明眼人看出笑话来。
很不幸的，《数字23》的故事就是这么被编剧菲利普斯（Fernley Philips）拼凑出来的。它给故事主人公构筑了许多与23有关的经历与特征，但不少非常牵强以至于到了非常滑稽的地步。例如“涅磐"乐队（Nirvana）主唱科特柯本（Kurt Cobain）自杀于1994年也作为一个23无所不在的证据提了出来（因为1+9+9+4=23），可那一年中发生的更多好的、幸福的事情，都不算数了么？如果神秘数论如此偏狭，那就完全没有可信力了。还有，编剧黔驴技穷之时，连32这样的数字也被拎出来作为证据，电影中愣说它就是23的反转……瞎编是需要一定限度的，超过了这个度，就步入了荒谬的范畴，读者或观众也就没有任何兴趣看下去了。
除了“胡乱制造神秘"外，这个故事在不少起承转合之处，还存在硬伤。例如故事开始，并未任何证据表明主角的妻子了解他的过去，但电影中段，这位本应该是“一无所知"的妻子，却先丈夫一步移走了一个关键的证据；除非她了解丈夫的过去，否则不会出于保护丈夫的目的去做那样的事情。而整个电影却丝毫没有解释这点，将观众留在云山雾罩中。此外，编剧的线索以及导演的镜头运用，都不时暗示“妻子"与他们的“朋友"有什么事瞒着主人公，可一直到最后，他们是否有隐瞒举动，或者隐瞒的是什么，是否和主角过去有关…….等等相关问题，全都没有给出答案。至于引发这一系列事端的主角幼年时父母的惨剧，是否真的对他产生那样强烈的效果，以至于导致他成年时情绪失控酿成大错，都是有些让人莫名其妙的。在美国编剧们的眼里，美国人民未免太脆弱了些，动不动就为了点几十年发生的小事而闹到精神分裂或者变态，那怎么不去看看他们人满为患的监狱里究竟屑溉嘶嵴嬲慊谀兀?
不管剧本多么故弄玄虚，它始终没有抓住观众的情绪。“碎片式"或者“迷宫式"的故事结构，本身并不意味着要分散观众的注意力。相反，很多精巧设计的非线性故事线索，还能持续将观众的情绪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直至最后所有谜团霍然解开时，观众们紧张的情绪才会猛然松懈下来，并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气……《数字23》则完全没有这样的效果。事实上，这个故事是如此的无聊，以至于我几乎都失去寻找答案的兴趣。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之无聊，除了先天剧本缺陷外，导演舒马赫（Joel Schumacher）同学也要负大部分责任。大家对此公肯定不会陌生，在他近三十年的电影生涯中，可谓发挥极不稳定，他一方面通过《蝙蝠侠3》将该系列的票房带到历史最高，另一方面他的《蝙蝠侠4》又几乎毁了这个系列。他既可以执导出《狙击电话亭》（Phone Booth）这样节奏紧凑、情节迫人的悬疑佳作，也会有《8毫米》那样让人看到疲倦的惊悚“失蹄"之作。这次的《数字23》很明显是属于他老人家比较失败的作品之列。
批评归批评，舒马赫老人家在影像表现力方面，还是有他让人惊讶之处的。特别是当表现主人公进入小说描述的时空时，那几个介乎2D和3D场景之间的转换，颇为新鲜有趣，比较引人入胜。但也仅此而已，接下来舒马赫又玩得国语花哨了。为了表现所谓小说时空与电影叙事时空的不同，他给表现小说时空的镜头做了抽色处理，使得画面看起来以接近黑白色，人物肤色和衣服看起来都偏墨绿色，而一些亮色区域又故意过分饱和，透露出既朦胧又刺眼而看不清的效果。在那个时空中，人物的扮相也有显著的改变，一切都仿佛一幕以SM为主题的舞台剧，然后被一个刁钻古怪的DV少年记录了下来。风格是有了，但对影片帮助不大。
一来是因为，舒马赫光顾着摆弄他的视觉宝贝了，对叙事方面的控制则似乎听之任之。这样一来，观众仿佛是在看他用MTV方式表现故事情节，至于这个故事被引入和剪辑的时机，就属于非常平庸的制作方式。等到观众看腻了他的画面之后，会发现其实故事讲得也不怎么样嘛，因此更加郁闷。
总的说来，舒马赫这次的故事讲得太直露，生怕观众都是傻子，因此每每在描述了一番那本神秘小说中的情形之后，都要让吉姆扮演的主人公出来罗嗦一番，好让观众明白：哦，原来主角和片中小说作者的经历是一一对应的呀……这就等于是说，影片还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聪明的观众其实已经可以猜出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大家不明白的，是究竟什么事这么BT，把男主角逼成那个样子？结果等到最终揭示，观众更是分特了：原来就这破事呀！完全一副上当受骗的架势。如果惊悚悬疑电影，让人觉得弱智，那还能说成功么？
给本片雪上加霜的，是演员们的形象和表演。吉姆凯瑞也许从扮丑女星们在奥斯卡上的成功刺激得忘乎所以了，以至于也想彻底整毁一下自己那其实还算不错的面容。这不，在整部电影中，他都以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形象出现，真不知道他老婆是如何能够容忍的？观众和媒体固然喜欢欣赏吉姆喜乐外表下纯真与脆弱的一面，但不是一味扮苦就能赢得了大家的支持的。另外让人非常不解的一点，是吉姆在如此不惜牺牲形象来玩苦情戏的大环境下，在部分场景中居然又搬出以前喜剧表演时的动作与表情来，让人哭笑不得。问题不仅仅在于过火的表演，更在于这种不谐调破坏了影片的整体风格。
扮演妻子的麦迪森（Virginia Madsen）这次的演绎也有鸡肋之嫌。人物行动缺乏逻辑性，再加上那个莫名其妙就忽然对数字感兴趣的儿子，仿佛片中这一家三口都很不正常。麦迪森还在片中那个小说空间里，扮演了一个身材火辣、行为放荡的女人。虽说也算是角色突破，但正如之前说吉姆的突破无用一样，麦迪森的“牺牲"也显得毫无价值，因为观众最后都根本不关心那个角色了。
看完电影，我非常地想不通吉姆凯瑞为啥要出演这样的电影。尼古拉斯凯奇接演《鬼面骑士》（Ghost Rider）还有实现扮漫画英雄梦想的借口，吉姆参与《数字23》这样玩不出什么花样还让人别扭的电影，唯一的解释，是他太想改变自己在观众心目中的搞笑形象了。但是，拜托吉姆同学想清楚，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老马也是等了N年才拿到了奥斯卡的。有些事情还是要顺其自然的好，在自己喜剧高峰之时，却偏偏要去扮苦大仇深，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原载《看电影》，转载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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