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浩劫总是艺术创作用之不竭的源泉，比如二战造就了《战场》、《拯救大兵瑞恩》这样的名作，越战演生了《猎鹿人》、《现代启示录》这样的经典。“9.11事件"也不例外。五年的短暂时光弹指而逝，美国电影人便乐此不彼地将这场灾难搬上了银幕，命名为《93号航班》和《世贸中心》，切入视角不谋而合地选择了亲情。于是，看着灾难中或英勇或真切的故事，多愁善感的人们拿着手帕擦着眼泪说：很久没有如此沉浸在好莱坞大片里了，真的太感人了。(插点题外话，威廉.惠勒的力作《黄金时代》开片，参加二战结束后的军官计划乘“93号航班"回老家，今天如果惠勒在世不知该有何感想呢？) 

　　看到这般真情流露的言词，我总会送上善意的微笑。同时怀疑是不是身处太平世界的人类的眼泪过于廉价，或者是不是自己过于冷漠过于麻木？思前想后，断定并不是自己的冷漠无情，而是心底无法认同美国人对于事情本质的一再回避。 

　　观完《93号航班》，我以《拿“疮疤"当颂经的集体自恋》为题表达了自己的有关认知（可参见：http://cuocuocuo.yculblog.com/post.4076238980.html ）。出乎意料的是这篇文章引来大片的骂声(甚至有人专门注册bssc的ID来抗议，顾名思义是“鄙视三错")，有人说我冷血，有人指出如果按照我的逻辑的话，那么《南京大屠杀》也是一次“拿‘疮疤''当颂经的集体自恋"。这样的批评与反驳显然站不住脚。人非草本，我怎会无情？与豪气干云的小马哥相比，很多时候觉得自己不够狠，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被光影里他人的故事所打动而长吁短叹，比如《黄土地》中卑微的生命，比如《因父之名》中压抑之后的暴发。《南京大屠杀》不过是一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式的追杀与逃离，把“落后就要挨打"的社会定律和民族的血泪史简单结合。“9.11事件"恰恰与之相反，是“鱼"以自杀的方式冲向了“刀"，完成一次弱势对强势“以暴制暴"的抗议。对于由两个不同原因而形成的“受难者"的影视化诉说，岂能用同一种思维解答？ 

　　对于“9.11事件"，我们不过是局外人，不可能感受世贸大厦倒塌后失去亲人的美国民众的痛心。尽管撞机事件、轰炸大使馆事件令我们耿耿于怀，但我们同样不会体验到伊拉克、阿富汗百姓国残家破人亡的悲苦。不过，相信我们都能理解这样一个比喻性的故事：你村的李氏是有钱有势的家族，经常对村里平时有几分流氓相的“逆我者"王氏和赵氏进行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强奸王氏的老婆、残杀赵氏的小女儿和大儿子，等等。你家看着不顺眼说了李氏几句，李氏就在夜里炸掉你家的侧房并把你家小妹致残。后来，忍无可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王氏和赵氏失去人性般地报复性杀死了李氏的小儿子。李氏因爱子被杀伤心欲绝，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哭诉着“我多爱我的儿子啊，我儿子多可爱啊"。此情此景，站在旁边的你会不会对李氏撒下同情的热泪呢？如果会，那我只能说你的眼泪真的过于廉价。你也就没有必要往下再看，因为我们不是同路人。 

　　鉴于上述认识，面对朋友看完《世贸中心》发来的短信：“整部影片宣传味太浓，情感要素表现手法单一，线索起伏过于平淡，缺乏后现代电影艺术表现效果。"我一边笑着思索什么是“后现代电影艺术表现效果"，一边发去几个方块字：“英雄招安，硬汉哭丧!" 

　　为什么这么说呢？有必要简单分析《世贸中心》的导演奥利弗.斯通的其人其事其言其作。 

　　在强人林立的好莱坞电影工业家园，斯通有资格称得上大师。“越战三部曲"铸就一座战争片难以超越的里程碑。1986年的《野战排》以血淋的影像事实让观众见识了战争的残酷和灭绝人性，越南小村庄里手无寸铁的农民成了被射杀的对象，当士兵之间因隔阂而相互射杀时，观众已经目瞪口呆。1989年的《生于7月4日》打断了一位参战的美国热血青年的双腿，正常生活的渴望让他成了反战的勇士，斯通在让伤残士兵嫖妓等异样的段落中实现对美国当局的反叛。1993的《天与地》以一个越南妇女视角诠释了这场战争引发的种种痛楚、变异与伤害。 

　　斯通不但是美国政府战争论的叛逆者，同样是一名老道的政治权谋家。从《尼克松》到《JFK》，对于政治题材的驾驭游刃有余。《JFK》对美国政治现实的透视入木三分，对于人物面临的压力及其心理变化的刻画细致入微，最后凯文.科斯特纳在法庭大段的演说堪比《女人香》中阿尔.帕西洛激情四溢的演讲。虽然现实与电影中的政治阴谋无果而终，可没有人怀疑斯通尖锐的镜头。 

　　战争与政治并不是斯通全部的拿手好戏，现实才是他最广阔的用武之地。1994年的《天生杀人狂》把全世界吓了一大跳，以迷惑、诡异的画面和荒诞不经的情节活生生把一对杀人狂夫妇当做年青人欢呼、狂叫的偶像来演绎，将同样涉及性、毒品、暴力的《我心狂野》、《低俗小说》甩在身后。对这部天才的怪异之作，大卫.林奇和昆汀.塔伦蒂洛们禁不住竖起了大姆指：还是斯通最狠! 

　　从这些经典名作中我们不难看出，奥利弗.斯通绝非含情脉脉的善男信女，而是目怒凶光、身上散发着邪气与灵气的男儿硬汉。他与斯蒂芬.斯皮尔伯格这样的大师隔岸而行，开辟了一片逆主流的光影空间。这片空间是他发挥才智、展示自我的最佳舞台，一旦远离这个舞台，斯通也就找不到自我、迷失了方向。《世贸中心》便是最好的佐证。 

　　《世贸中心》的第一个失误与“阴沟翻船"的《海神号》一样，将主人公过早地陷入困境。《海神号》在主要人物还没有各就各位的情况下，让大海吞噬了巨轮，剩下的就成了为卖弄视觉效果的为逃而逃。《世贸中心》开片不到二十分钟，前往赶去救亡的警察便被瞬间倒塌的大楼压在废墟里，从而主人公失去了广阔的表现空间。尼古拉斯.凯奇和迈克尔.佩纳两位主角就只能在废墟里进行“对口相声"式的表演，如此一来，好莱坞最擅长的精彩场面与感官刺激就被完全屏蔽。另外，由于主人公被困，妻子、孩子、父母、朋友这些人物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只能在“主角"缺席的情况下通过自言自语、想象、诉说以及煽情泪水来实现。这样不但不能让人真正产生一种洞穿心灵的感动，还导致一种如《梦想照进现实》一样产生的沉闷和乏味。这一点甚至不如我国的主旋律电影《紧急迫降》，该片让徐帆和邵兵一起呆在飞机上经历生死考验，最终达成情感的复合。 

　　在《世贸中心》里，斯通把“爱"提升到最高的位置，人们因爱找到生存的希望，人们为爱而舍己营救，爱成为推动剧情发展、联结人物的核心。如此赤裸裸的表达使得情与爱丧失了感染力，也削弱了戏剧的冲突，远远不如那种绝望中的爱能打动人心。好莱坞不乏此类在激烈冲突中营造亲情、爱意的影片。《北方风云》是一部女性维权的电影，片中维护正义的力量不及《永不妥协》等片，却在不经意间用亲情打动了观众。父女两人之间的亲情在由登台演说前不可调和的矛盾到突如其来又真实可信的渴望、理解、互相支持的转变中释放，击中了观众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令人久久不能释怀。相反，《世贸中心》中的亲情一马平川，彼此间本就是难舍难分，完全走上美国主旋律式的情感说教。 

　　《世贸中心》不过是好莱坞电影中可有可无的作品，少一部不少，多一部也不多，没有任何值得大书特书的显眼之处。若说亲情，《世贸中心》在叙事架构上与《云梯49》相似，都讲述主人公陷入困境情况下的故事，但后者不论从剧情厚度、场面激烈到情节起伏等方面都远比前者成功。 

　　昔日的另类英雄何以突然转变为主流中毫无棱角的一员呢？原因不难找寻，在于“9.11事件"动摇了整个美国引以为豪的国家认同感，触及了美国人最基本的民族情感底线。恐怖主义不同于越战。以前是美国大兵长途跋涉越过半个地球去打别人，这一次是美国人挨了打。斯通自然知道“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试图通过最普通的民“情"开拓一条光鲜的亲民众、顺民意的大道。斯通以为五年的时间足以缝合美国人民身上的那道伤口。事非所愿，这显然是他自以为是的乐观判断。《世贸中心》公映后，纽约的绝大多数居民都不打算观看此片。《纽约邮报》的记者辛迪.亚达姆撰文说：“我们为什么要看这部恶心的电影，纽约人拒绝任何有关‘9.11''的回忆和伤痛，现在任何影片也不能来挖我们的心肝。" 

　　一个硬汉在不适合自己的温柔蜜情中必然失去原有的锐气，也会自然不自然地放弃自己坚持的原则，陷入自相矛盾的尴尬处境。当别人问及斯通何时拍摄伊拉克战争时，他说：“让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岁月以后再看……，越战过去15年后我才拍它，肯尼迪去世30年后，尼克松垮台25年后……"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对“9.11事件"和“伊拉克战争"的双重标准：“9.11事件"不也仅仅过了5年吗？5年岁月之后是否已经看明白了呢？ 

　　细观影海中的经典，“情"永远是值得挖掘与表现的主题，也是影视艺术战无不胜的法宝之一。从《93号航班》到《世贸中心》，从保罗.格林戈拉斯到奥利弗.斯通，美国电影人都不约而同地打出了这张“王牌"，将人与人之间美好的一面展给世人。其实，这不过美国电影人避重就轻的小把戏而已。事实上“9.11事件"的发生与“情"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因拉丹们的夫人与美国总统有什么暧昧关系而生，呵呵)，深层次根本的原因在于国家之间的利益及政治关系。令我不解也愤慨的是，美国人不但没有勇气以影像的形式揭开事件的真相，反而是用“亲情"的美丽面纱去饰掩那道伤疤背后丑恶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