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网搜寻艾琳·沃诺斯的有关消息，文字和图片呈现给我们看的是一个面色苍白憔悴的高大女人；当年被传媒大肆渲染的所谓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女性连环杀手，似乎一直被作为一个犯罪的社会符号被淹没在对于制度、司法、社会环境讨论的纷扬喧嚣之中。从案件被曝光的一日起，沃诺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被遗忘，就象这个触目惊心的电影名字Monster，终结生命的女魔头，一个反社会反良知的犯罪标志。而本片的编剧/导演派蒂·杰金斯，作为一个同性，不过想告诉人们，那个在漆黑的公路旁边拦车的满脸雀斑的妓女只是一个真实存活，呼吸并且企望着一丁点爱的可恨可怜的普通女人。 

艾琳·沃诺斯（查理兹·塞隆饰）是一个在高速公路上接客的妓女， 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接连枪杀6个男人（其中包括一个警察）。从13岁就被迫出卖自己的肉体维持生活的沃诺斯，有受尽虐待的凄惨童年；成年之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生活只是每天无穷尽的皮肉生涯，直到她在一个夜晚遇到同性恋女孩希尔比·沃尔（克里斯蒂娜·里奇饰）。 

这个低成本电影开始被关注很大程度上是缘于美艳性感的南非女星查理兹·赛隆的自毁形象。当有着淡金色漂亮头发、碧色眼睛、曲线玲珑苗条的赛隆第一次出现在本片的镜头里面，我比看到当年《怪兽舞会》里面的哈莉·贝瑞更加错愕，完全相信那不过是一个皮肤松弛粗糙、眼睛黯淡无光、身形高大粗壮的并不年轻的女人。赛隆看得出来非常投入，表演不能不说没有过度用力的痕迹，但这个电影当中的艾琳·沃诺斯还是值得一座奥斯卡金像。我由衷地同意赛隆在获得金球影后之后对于导演多次的感谢，不仅仅是因为女导演派蒂·杰金斯给予她机会来摆脱“花瓶"的恶名，更是因为导演把所有的细节都还给了艾琳·沃诺斯这个角色的内心。被视为怪物的沃诺斯，惨痛的童年、混乱的现实，这个电影很轻易就能成为控诉社会或者鞭笞人性的范本。但导演放弃了从远端来表现中心人物，她希望通过对于杀人者在最后的日子里面作为女人的真实的情感世界再现，能够触摸了一些最根本的东西：比如爱的救赎或者毁灭，比如爱当中的无望，同时从中逐渐感受到无法逃避的社会力量。所以赛隆的那些含混的发音，缺乏自信而紧张的肢体动作，神经质的爱情，在着力到沃诺斯复杂的内心状态时，才体现出真正的意义。但电影在同性恋人希尔比这个角色上的单薄，是一个明显的瑕疵。 

很多评论认为本片批判力量过弱，社会意义不明晰。鉴于对艾琳·沃诺斯的真实世界并无过多的了解，我无法做出电影是否过于温情的判断。能够感受到的是，随着沃诺斯最后日子的渐渐展开，电影浸透了一种巨大的无法排遣的悲哀。那是一种深层次的本能潜在的悲哀，不是因为社会无法接纳的爱，不是因为无所不在的冷漠怀疑的目光，而是因为罪的本源来自人最脆弱同时可能最具伤害性的感情。电影呈现的那些两个女人之间感情的细节：沃诺斯因为遇到了希尔比而选择继续存活在这个对她而言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而她在后来又由于不愿失去希尔比而进行近乎疯狂的杀人劫财。除了初次的被迫自卫，沃诺斯后来的每一次杀人并未象通常虚构的连环杀手故事那样让我们震惊，电影真正震惊我们的是沃诺斯在爱人希尔比面前是那样的容易妥协，或者说，她的心灵在面对爱的时候是如此的贫瘠。她渴望被人关怀，渴望有人可以回报，而这一切渴念的极端，在社会的无法容纳下日渐扭曲，最终演化为完全失去理智的行为。 

2002年10月9日，在艾琳·沃诺斯被捕后的十几年，经过漫长的轮候，她终于被执行了死刑。电影没有呈现这个过程，最后一个镜头：沃诺斯悲哀的在法庭上面对指证她的曾经的恋人，铁门关上，她回过头，脸容扭曲。她只说了一句话，Love conquers the world，如果可以，这一切会发生吗？我真的不知道。 

(原载于《新电影》2月下，未经作者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