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中我们看到金凯瑞不同于以往的形象，落寞、拘谨、忧郁，看来他是打算坚决不向喜欢他狂欢喜剧形象的观众妥协了。继《楚门的世界》后通过这部电影他向他的电影之梦又迈进了一步。而凯特温斯莱特的形象更让我大吃一惊，看来她为了脱离她的古典优雅形象也做出了不少努力，邋遢、率性、天马行空的蒂娜让我耳目一新。在一个演员的演艺生涯中，避免被定型是焕发新的创作生命的必然需要，两个如此迫切改变形象的演员聚在一起，再加上好莱坞天才编剧查理·考夫曼，可以称之为奇迹的化学反应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一 前后之事与梦里梦外：电影结构与模式

　　表面上看起来是浑然一体的事物，实际上都是由各个部分以不同规则组合成和构成的。电影也是如此。这部由好莱坞著名编剧考夫曼全力打造的电影在结构和语言上颇有值得研究之处。下面我们将拨开电影表面的层层面纱而对影片内部结构作一分析。全片分为12个情节段落，在第十部分中又包括13个分支情节段落。

一：乔尔起床后没有去上班，而是在奇妙情绪的驱使下坐上了开往蒙托尔的列车。他有一种想结识新朋友的欲望。在咖啡馆他对一个蓝发女子一见倾心，在列车站他们又相遇并在列车上与蓝发女子相识，他们彼此很投缘。女子叫克莱门蒂娜。

二：乔尔送蒂娜回家，生性严谨的他和蒂娜到查尔斯河冰上游玩，度过快乐一夜。第二天一早蒂娜决定搬到乔尔家作他的女朋友。他们就想相识很久一般。他在车上遇见一个很奇怪的人。

三：黑屏，音乐响起。乔尔满脸泪痕驾着车行驶在路上，他颤抖的手几乎抓不住方向盘。从他和邻居的对话中，他好像和女友蒂娜出了些问题。两个跟踪他的人尾随到他的家。 

四：乔尔睁开眼睛，他好像看到自己刚才和邻居弗兰克的对话。

五：乔尔和他的朋友抱怨蒂娜像和他不认识一样，并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他的朋友终于告诉他蒂娜已经请拉库那有限公司把乔尔从她的记忆中删除了。

六：乔尔来到拉库那有限公司，霍华德医生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蒂娜觉得不快乐并想继续生活下去，所以医生为她做了关于乔尔的记忆删除手术。

七：乔尔决定同样将蒂娜从记忆中抹去。医生告诉他回家收拾所有关于蒂娜的东西，衣服相片日记礼物等一切。用这些东西在乔尔脑中建立一个蒂娜的图像，晚上技术员会去乔尔家在他的梦中做记忆清楚。第二天就会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八：乔尔开始进行图像重建，他回忆起和蒂娜相识相恋的一点一滴。找到情感结并根除它，就会清除记忆。

九：乔尔似乎脱离了自己的肉体，回忆起很多景象，好像分不清了现实与梦境。

十：乔尔的记忆清除工作已经开始。（每一标题皆由梦境和现实组成，两者并行前进并相互影响。）1，乔尔回忆起最后一次和蒂娜见面吵架不欢而散，乔尔追出去车被撞坏，乔尔在梦中知道他正在消除蒂娜的记忆。情感结被找到并被消除。技术员帕特里克和斯坦在现实中的对话可以被梦境中的乔尔听到。帕克里特爱上了一周前做手术的蒂娜。2，乔尔又回忆起他和蒂娜一起吃面的情景，他们走到街上又开始吵架。玛丽来到乔尔家。3，乔尔与蒂娜在床上交谈。4，乔尔与蒂娜在餐厅吃饭，蒂娜责怪乔尔没有把头发洗干净。乔尔想看到跟蒂娜聚会的年轻男子的脸却看不到。帕特里克在现实中给蒂娜打电话并称她为“橘子"。帕特里克离开去找蒂娜。5，乔尔回忆起第一次叫蒂娜橘子的情景。蒂娜消除了乔尔的记忆后并不开心，莫名的焦虑。此时玛丽和斯坦也陷入了狂欢。6，乔尔回忆起蒂娜向他讲丑娃娃故事和他们在冰上的场景，他在梦中企求留住他的这段记忆。 但程序不会就此中止，而他的呼救也被掩盖在狂欢的音乐中。 7，乔尔开始带梦中的蒂娜逃避程序的追捕，他带着蒂娜找医生想中止程序，发现帕特里克用他说过的话去引诱蒂娜。现实中的蒂娜也感到某种不安。8，乔尔告诉蒂娜他正在消除关于她的记忆，蒂娜告诉他很抱歉，因为她的冲动消除了他并叫他带着自己到程序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8，乔尔把蒂娜带回到童年，他好像也恢复到童年的软弱无助。此时程序搜寻不到乔尔的位置而自动停止。斯坦束手无策只有将霍华德医生请来。9，蒂娜告诉乔尔来找现实中的她并告诉她真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乔尔告诉蒂娜帕特里克正在模仿他而接近蒂娜。此时现实中的蒂娜正和帕特里克在一起。霍华德到来检查程序，玛丽立刻抛弃斯坦表现出对霍华德的兴趣。乔尔意外醒来时，霍华德向乔尔注射镇定剂使他再度睡去。10，霍华德恢复了程序，在电影汽车旅馆中的乔尔和蒂娜再次逃亡，乔尔找到霍华德医生，发现医生这段记忆已被消除。11，霍华德医生发现他们藏在已经被消除的程序中。乔尔回到过去的家，这次霍华德很快找到了他们。他们无处可逃。蒂娜的记忆越来越少了。此时现实中的玛丽向霍华德献吻，恰好被来找霍华德的他的夫人看到。玛丽追出去解释，被霍华德夫人告知玛丽原来和霍华德有一段感情，但记忆被消除了。12，乔尔和蒂娜回到了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蒂娜叫乔尔努力记住她。现实中玛丽听到了自己的记忆磁带。13，乔尔与蒂娜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两人都明白这一切就要消失。他们尽情享受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最后的时刻他们相约蒙托尔见面。记忆清除结束了。霍华德和斯坦离开乔尔的家。

十一：乔尔起床后没有去上班，而是在奇妙情绪的驱使下坐上了开往蒙托尔的列车。玛丽带着自己失去的记忆离开了拉库那公司。她将记忆被消除之人的记忆磁带寄回了每个人的手中。

十二：乔尔在车上遇见一个很奇怪的人。那人原来就是帕特里克。蒂娜收拾好东西，从邮箱取来了玛丽寄回的磁带。他们在车上听到了磁带，盛怒之下乔尔将蒂娜赶下了车。蒂娜来到乔尔家，发现乔尔的邻居认识她，乔尔正在听他的记忆磁带。蒂娜听了也很伤心。影片最后结束在一片冰莹雪地中两人追逐的身影。

    通过这一细致分析我们可以看出，第十一段是对第一段的叙事重复，这构成了影片的前后之事模式。而第十二段中将梦境与现实中的事件并列进行，构成了梦里梦外模式。这也让我们在初看影片时会有会产生困惑之感，但影片这样的结构方式使我们在悬念中获悉事件真相，逐步进入了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才明白所有的竟是已失去的，你选择了放弃,不代表你想遗忘，你选择遗忘,不代表你已经失去。观影过程中我心底的某些记忆被隐隐触动，是否曾经有些感情我曾错过？这颇吻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境界。 

二 一次关于爱的心理旅行：记忆与遗忘之主题

影片直译作《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台译《王牌冤家》,港译《无痛失恋》,不过我最喜欢的译名是《暖暖内含光》，它莫名贴合电影的整体风格。整部电影犹如冬日午后暖暖的一缕阳光。

影片开始于一片忧郁的蓝色氛围之中，搭配萧索的景色，落寞的画外音，营造了一种整体忧郁的氛围。但当女主人公在海滩上出现时，影像开始鲜活起来，整个屏幕被一片不明显的红色所笼罩。第三个段落中失去蒂娜的乔尔的世界便满是黑暗，他哭得像个孩子。而后两人在严冬温暖相守，冬日的严寒寂寞已不明显。虽是冬天的故事,有很多体现阴冷和白雪的场景,但却感觉颇为温暖，白雪和大海的景象更加衬托出这种感情的纯洁与关爱。

女主人公蒂娜头发颜色随着不同回忆和现实情境的变化而产生变化。记忆中两人初见时是本真的黄色，两人感情进一步发展甜蜜相守时是热情的红色 ，感情出现问题并在现实中再次相遇时是忧郁的宿命般的蓝色。

　　蒂娜曾经如冰雪之中的暖暖之光一样照亮乔尔落寞的生活，所以当乔尔的关于感情的点点滴滴被激活时，他乞求留住这段记忆，于是记忆删除程序成为一场逃亡，一方面霍华德医生及其手下步步紧逼，霍华德甚至动用了镇定剂这种不合情理的暴力手段来完成自己的工作，这一刻他们演化成为真爱的刽子手；另一方面乔尔带着梦中的蒂娜（抑或蒂娜也在梦中带着乔尔作了一场逃亡？）逃至一个个隐秘的心理角落，甚至逃往童年的早期经验中，他们做出了保守真爱的抗争，尽管这抗争只是一场不会赢的比赛。他们只是为了保住心里这一片最柔软的角落。我们面对真爱、信仰和任何他物的较量时，是否能够抵抗诱惑，是否能够直面困境，这难道不是我们心底最重要的东西吗？丢失了真爱记忆的蒂娜犹如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她感觉到自己的衰老甚至有丧失意识的感觉，只有通过帕特里克的模仿言行对爱情进行回忆。当我们失去真爱、信仰乃至人世间一切值得珍藏的事物时，我们将会怎么样？

　　幸而冷酷的机器并不能完全消除人们对真爱的渴望，乔尔和蒂娜各自凭着潜意识重新找回了彼此。相同或彼此对换角色的对话在记忆中和现实中相叠重映，再一次宿命的相遇相守即将开始。选择了放弃,不代表想遗忘，选择遗忘,不代表已经失去。

　　影片对梦境的表现别具一格。乔尔的梦中，除了蒂娜，别人的脸或模糊不清，或变异变形。乔尔的梦表现的是内视化的世界，街上行人模糊的脸，随时消失的人，时空的任意转换，这一切都构成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超现实的梦幻世界。对童年一段的表现尤其浪漫而美好，好似回到了童年时代。而对车身上的刮痕贯穿了三个场景，梦境中的电视机竟然是透明的。这些对梦境的细节表现都让我们深受感染。记忆有时会出差错，梦内容和梦意识也会有所差别。回忆的梦境中乔尔和蒂娜对两人感情的发展进行了重新审视，对各自心理有更深的了解，解开了心结，找回并固守了两人珍视的那些东西。

　　影片大多使用深焦的运动镜头，当这种镜头与时空转换结合时，会产生特别的观影效果。一个例子是乔尔看到失去记忆的蒂娜好像不认识他时的心理表现，他从镜头远景向前景移动，外视景象逐渐被内视心理取代，灯光熄灭后的一片黑暗恰好和乔尔此时的心理状况相吻合，时间转换的同时空间也从蒂娜的办公地点巧妙地转换到乔尔朋友的家里。

　　开始不解为何让科斯汀·邓斯特和伊利亚·伍德来饰演拉库那公司的工作人员，看完后才了解玛丽的这个角色的故事竟是影片的一条辅线。看似随便的玛丽其实也有着自己坚守的信念，当她得知真相后将所有的磁带寄回给各人，也算是对这种不道德的工作的一种反抗。影片中我们看到，被亲人或爱人删除的人们无助地哭泣，情人节期间生意爆满，甚至有人一个月来做三次记忆删除。

　　任何一段感情或回忆，都不适于用冷冰冰的机器和程序分析和终结。任何感情和记忆，都根植于我们内心的体验。当你感觉不快乐，有人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使你将某人（事）删除得一干二净，并像电脑文件一样不可恢复，使你继续生活下去，你会去尝试么？当然，这是一个超现实的故事，不管是忘情水也好，科学仪器也好，迄今为止都止步于一种假想。电影提供给我们的，正是基于这种假设下的一场关于记忆与遗忘的梦幻之旅，而它的终点，或许就通往我们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