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出字幕:前景是雪花,后景是越来越清晰的两股交错的车辙印,之后叠化成模糊的汽车前照灯。颜色和数量越来越多,横移的、竖移的、灌木丛拍的、车玻璃后拍的。
黑场,一个男人低沉、鬼魅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就是接触的感觉。一个女的问:Why?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声音通常在男的刚刚拔出来,疲惫地倒在一边,与女的静默交谈下发出的。随着画面的逐渐淡入,焦点也从后景的车灯调到一张黑人的脸上,现场的同期声弥漫进画面,另一张黑脸,一个戴大盖帽的警察探进镜头。才知道他妈的这不是在做爱,是在美国的马路垭子上撞了车。
“你会和其他人擦身而过,别人也可能撞到你"这句话说出了保罗.哈吉斯的编导技巧。
在拉美裔助手丽娅看来,这个黑人警探格雷汉姆脑袋是撞坏了。而在我看来,编剧兼导演的保罗.哈吉斯的脑袋在影片开始之前就已经坏掉了。一个和撞车事件关联不大的故事,撞车只是让这个影片首尾对称,只是一个视觉上的由头。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人与人无可救药的冲撞才是电影的主题。
他组织了一大堆人物关系,这些人物大多和撞车事件无关。看上去很巧妙,从这个人转向另一个人,有的人相互根本没有联系,好象很生活化。《CRASH》实际上借用了电影转场的处理手法,将一种深藏的戏剧性掩盖起来。从分散的人物关系上可能无法破解。但在关键的情节上是非常戏剧化的,而结构上就更不用说了,是一部戏剧式的电影结构,因为它简单极了,连个三幕剧都称不上,顶多算两幕剧。第一幕:情绪的积累。第二幕:情绪的释放。人物悉数登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制造矛盾,产生压抑,造成情绪无法排放。在影片持续一小时后,迎来电影的第二个阶段,情绪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释放,人都他妈的得到了自慰,完全是一堆情绪之下的戏剧垃圾。
先一个接一个缕一下人物关系。
一开头是个庞大的倒叙,全片唯一一个戏剧悬念:第一个出场的警探格雷汉姆撞车后,巧遇一个杀人现场,这个可有可无的悬念,直到影片结束观众才明白,那个被杀的人是他的亲弟弟。引起注意的是,就在影片开头,那个可憎、丑陋的亚洲女人已经开始制造抵触的情绪氛围了。
第二个出场的是个买手枪的波斯老头,她的女儿给他买了一盒子空弹。这个不可理喻甚至愚蠢的人,开始找麻烦了,这种脾气,自己的店不被砸才怪呢。坏情绪就这样持续着。他们一家人只与那个锁匠产生情节冲突。他们走出店门,另两个人也正好从店门里走出来。利用空间的相似性来转场。
第三个出场的是两个黑人混混,他们从小吃店里走出来。其中一个后来死了,就是格雷汉姆的弟弟,人看上去还挺不错。那个高个子倒是叫人厌烦,成天抱怨个不停,我巴不得这种人赶紧死掉。他们仍是情绪制造的工具,吃完意大利面条,抢了地区检察官里克的车。他们抢劫带有即兴发挥的成分,走向犯罪是情绪使然,走向死亡也不过这么偶然和简单。他们驾车从一个路口逃窜,路口躺着一具死尸,是个杀人现场。这是电影空间转换(转场)的一种方式,不是什么事件的巧合。影片开头那个格雷汉姆,就是黑人小伙的哥哥,正在这个路口办案子:一个扫毒的白人警察枪杀一个黑人。那个黑人情绪高涨,挥舞着手枪,叫嚣得很厉害,不死也才怪。
第四个出场的是锁匠,他正在地区检察官里克家里修锁。检察官的妻子简对黑人锁匠极不信任,而且情绪无法控制,对丈夫发了一通火。
第五个出场的是个警官,叫雷恩的,正和医院的一个黑人女主管因父亲的问题闹情绪。摔了电话之后和一个比较年青的汉森巡警,去执行公务。遇见行驶在繁华街区的电视导演卡梅隆与妻子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正在口交,他们是一对黑人夫妇。
雷恩带着一种报复情绪,搜了克里斯蒂娜的身,连屁股都摸了。他们失去了尊严,回家为这件事情,吵了架。你说回家后口交多好,就不会有这么多情绪上的冲突。每当这对夫妇出现,背景乐就有一位高雅、神圣女高音在咿咿呀呀地唱。
人物全部出现了。导演保罗.哈吉斯让出现的人物中没有接触的,继续撞到一起,比如锁匠和波斯老头。锁匠说不仅是锁坏了,门也坏了,还需要换门。可波斯老头是个驴肝肺,骂了黑人锁匠一顿,说他是大骗子,好心没好报。店后来被砸了,他迁怒到黑人锁匠身上。有了冲突的,哈吉斯让他们加深矛盾冲突。警察雷恩去医院找女主管,又被拒绝了,人与人之间好象没有商量的余地,继续撞击。还有那两个混蛋黑人小子继续作案,又抢了电视导演卡梅隆的“领航员"。
第二个阶段,即我所说的第二幕,从波斯老头从垃圾堆里拾回那把手枪开始,这个时候,一直可以听到那个女高音的声音,仿佛在天堂里回荡。他要去完成一个情绪上的动作,打死那个黑人锁匠。而雷恩此刻在车祸中解救克里斯蒂娜,这个段落是这部影片的精华,也是最戏剧化的、最偶然性、最煽情的段落。好莱坞的最后一分钟营救又出现了,起先是克里斯蒂娜拒绝营救,情况越来越危机,汽车即将爆炸,同伴将雷恩从车底下拖出来,雷恩不顾生命危险再次钻进去,将自己侮辱过的克里斯蒂娜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观众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多小时候,终于在此得到了情感上的释放。
又出现了一个小高潮,是卡梅隆与警察的对峙。情绪激昂的卡梅隆找回了自己的尊严,我们观众的内心也几乎恢复了平静,似乎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黑人小伙从卡梅隆那里看到了人格的力量,灵魂得到了拯救。
波斯人终于扣动了扳机,命中了锁匠可爱的小女儿。我们预感终究会要出一件大事的,但是电影始终没有让悲惨的命案实现。枪里装得是空弹,这个伏笔前面早就埋下了。观众的情绪又一次得到解放。可惜的是,导演没有运用平行蒙太奇的叙事手段,即将这几个动作、几场虚惊串联在一起。这是影片的三个比较大的高潮。
导演开始交代最后一件事了。那个汉森警察从他露面起,是唯一一个没有陷入情绪化的人物。我们观众获得了一大堆人物情绪的堆积物,唯有他看上去那么富有理性。他把电视导演卡梅隆从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他曾试图向上司投诉雷恩的种族歧视,他解除了自己和雷恩的搭档关系。可是全片唯一的一件不幸的事,偏偏是他实现的。汉斯开枪打死了搭车的那个黑人小伙。开枪的起因却是他俩有个共同的趣味:都喜欢携带一个叫圣克里斯托弗的旅行者守护神的吉祥物。怀疑、不信任造成情绪上的不愉快,继而发生悲剧。片子中最可爱的俩个人,误打误撞,互相把对方搞死了。这个事件的是个反高潮,是个反动作。
美国的日常生活如此可怕,随处是触目惊心。种族歧视,不是某种可怕的思想,没有大是大非,没有善与恶,而仅仅是相互的隔阂、情绪上的抵触。这部电影只让我产生一种想法:美国人就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保罗.哈吉斯把自己的情绪扩大化了,让情绪产生电影推动力。而情绪能说明什么呢?情绪只导致幼稚和愚蠢行为的产生。也许这便是9.11之后的美国人的普遍状态,理智失去了,浮躁和恐慌控制了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