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谷崎润一郎与东方主义》,从大正日本的“中国情趣"和爱德华·赛义德的“东方主义"中,缕顺了自己有关日本之美的遐想,我想,以此做为《艺伎回忆录》的观察介入点是很合拍的。
阿瑟·高顿的《艺伎回忆录》原著,曾让我这个日本迷难以卒读,得悉要被好莱坞搬上银幕,索然寡味,甚至觉得章子怡那类容姿的女子扮演艺伎是驴唇不对马嘴的事。目睹电影后不出所料,水准亦跟选角一样、跟原著一样,较之正统的艺伎面貌、日本文化,系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不过我又想,这个“正统"又是以何为基准呐?笔者无缘艺伎真容,萦绕头脑之中的形象,是沟口健二的《祇园姐妹》、深作欣二的《艺伎院》,若尾文子、宫本真希二人胀鼓鼓的脸蛋,已嬗作笔者心中艺伎形象的代言,而瓜子脸型的章子怡、巩俐,棱角分明的杨紫琼,其艺伎造型自然难以认同。
身为东方人的笔者不认同瓜子脸型的艺伎审美,然而美国人却不在乎这些“关键"的细节,在他们眼中,中国和日本大致相同,都是东方,或者说,都是世界边缘一隅的异国情趣。
影片中,章子怡等女子的瘪小发型更像是中国式的,而没有盘肥厚的“银杏返"式的艺伎发髻,唇膏的涂法有误,和服也不标准,纰漏之处随处可见,但是,笔者不愿再陷入五十步笑百步的心态了,笔者心中的艺伎标准、美的标准、“昭和风俗趣味"的衡量基准,何其不是以臆想的幻境为前提的呐?好莱坞摈弃了对历史的忠实与考察,其出发点,可以说同样是空想的、陶醉的、神秘的、恍惚的东方意象的姿态。只不过,日本与中国的美感被混淆了。
我想,日本观众看到该片也会惊叹不已的吧。看到中国美人裹着不伦不类的和服,看到艺伎跳歌舞伎舞蹈,看到中国女子式的一颦一笑,与其说是昭和年间的日本,莫如看做幻想的国度;与其说是日本艺伎,毋宁说是西方人臆想的梦幻乐园中的东方女体。就好似谷崎润一郎《刺青》中的妲己画像,就好似永井荷风的“醉美人",都是乖离现实与现代文明的、美丽的架空的故事和人。
其实,《祇园姐妹》和《艺伎院》也带有虚幻玄幽成分,尤其拍于1990年代的后者,故事中古典情趣的陶醉,如梦似幻,恰对应着西方人臆想东方美景的图式(深作欣二亦有意为影片营造朦胧氤氲的氛围)。
《艺伎回忆录》和同类表现艺伎的文艺作品相似,对艺伎小百合的身世、学艺、待客,以及“成人礼"等环节做了约定俗成的、好莱坞式的浅显表现,可谓浓缩了长篇累犊的原著。而对小百合恋爱的厚重设置,恰是美国人乐于接受的、一厢情愿的所谓人性化的逻辑。江户有句谚语,“痴情的艺伎就和方形的鸡蛋一样罕见",当然并非说艺伎一定没有真爱,只是小百合全权因爱而心甘情愿做艺伎,反而失去了东方情趣的味道。
从《最后的武士》到《杀死比尔》到《艺伎回忆录》,好莱坞的东瀛风浪遍及全球。主流的权威效应,使很多国内观者陷入了误区,对好莱坞式的日本描摹信以为真,可是,东方人却要通过西方人的视角来了解东方,难道不是荒谬么?真希望不久的将来,国人对日本的认识不再是西方人的东方认知“菊与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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