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在为陈凯歌担心，因为印象中《无极》和《英雄》在风格上的过于类似；因为他和陈红近来在宣传时的声嘶力竭；也因为知道票房对这一代导演的意义，生怕他在背水一战时开始破釜沉舟，不要一切，只要票房，最终让影片落得象英雄一样惨不忍睹。 

　　影片一开始很象好莱坞大片，洪流一样的野牛阵象要把观者也踩碎；轰响的音乐中战局紧张激烈；命悬一线的昆仑夺命狂奔将野牛阵逆转；光明一夫当关，杀敌无数；胜利的一刻光明的盔甲恰如鲜花一样在一片红衣上升起。险象环生又峰回路转，很让人过瘾。另外，片中昆仑的绝地救倾城、一力拔山挡城门；光明倾城飞骑出王府；无欢的苦肉诱杀场；当然还有最后正邪两方的生死搏杀，都是标准的戏剧场面。同时，电影极尽奢华的画面，弥漫的魔幻色彩，一两段情爱场面，无一不符合商业片典型的元素。 

　　可走进电影中，听到演员幽远的音调，充满玄机的台词，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从影片一开始，每个人物似乎都在回答着一道道的选择题。光明大将军有点像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是从来不败的英雄，也象阿喀琉斯一样残忍无情，在通往他胜利的阶梯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一生追求的就是成功和荣耀，胜利者的鲜花盔甲从来不允许他人染指。阴错阳差，他得到了倾国“倾城"的王妃，享受了情爱，爱甚至让他不再在意权势和荣耀。选择在这时到来，背叛者洞悉他对作为唯一胜者的无法隐忍的渴望，象抓住阿喀琉斯之踵，诱使他不顾倾城的乞求，又一次踏上不归路。一念之间，他看着真相被揭穿，眼看着自己曾经的爱人与他人生死相许，重伤倒地的他眼神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温和和宽容，他对着倾城说：“好好活着"。直到这时，他才不需要再选择。 

　　奴隶昆仑的第一个选择很简单，光明问他：“要不要给我做奴隶？"他说：“要"“为什么？"“因为跟着你，有肉吃"。生存或者毁灭，如此简单。他对这一选择如此无怨无悔，跟着光明篷头跣足地奔跑，为光明抵档刺客，为光明与北公爵搏杀。只是当他碰到被委琐的王亵渎的倾城王妃时，内心的本能让他第一次背叛光明的意旨。绝壁飞流前，为了拯救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他飞身坠落时那样义无反顾。也就是这样他才代替光明俘获了王妃倾城的心。在《无极》中，似乎每个人都罪孽缠身，只有这个地位最卑微的奴隶昆仑，反而最能听取内心的声音。他被北公爵擒住，浑身是血，命悬一线时，仍然至死都不放倾城留下的带血的白羽毛。之前收看片花时，我对张东健放风筝一样放着张柏芝忍俊不禁，觉得这个情节的设计离谱得可以，看电影时仍在笑，但看着看着，又不禁忍泪。倾城的一身羽衣在碧空长风中腾腾飘动，象一只飞快的大鸟。也难怪张柏芝自己也对这一情节念念不忘，在所有的价值观纷纷破碎的今日，飞翔与恒久的爱是恐怕是人们绝无仅有的梦想了。尤其倾城王妃是受到诅咒、不能得到爱的，所以她才一直设法躲避这个命运，逃脱伤害，而昆仑能给她的这瞬间光华才会让她心醉。 

　　给鬼郎的选择则最为残酷，虽然他同样面对生与死，只是昆仑只须考虑吃不吃得到肉，鬼郎要面对的则是他要从人变成鬼。在生命最后的一刹那，面对他雪国的同族，曾被他主子血腥嗜杀的同族人，他身披的长袍黑得象不见底的夜，脸色惨伤如鬼，他辩解：“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北公爵扼住了可带走他生命的袍带，要他选择是自己死还是让他的同族昆仑死。北公爵应该很确信，因为鬼郎现在的命运就是来自于他的贪生怕死——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鬼郎的脸色愈加惨然 “我对不起自己"，他自己拉掉了悬系他生命的袍带，黑夜一样的长袍粉末样散去，他的灵魂也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了。 

　　这样严酷的选择，哪里还是什么商业大片啊。商业大片怎么会给自己出这样艰难的命题。这是《霸王别姬》呀，“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还是《刺秦》，“你说你不是我的父亲，我就不杀你"——他怎么能停止一统天下的欲望，他又怎能弑杀愿以命成全自己、血亲的父亲，这是没有答案的选择。权力与人性、尊严与生存、爱与恨、生与死，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人痛如骨髓。　 

　　影院里真地时时有笑声，让我这个陈凯歌的忠实拥趸怒火中烧。没有懂，人们也不想懂，太艰涩了。他们是看大片来的。大片是什么？《指环王》中的甘道夫是传说中的巫师，是弗罗多们的导师、慈父，给他们带来惊喜，充实童年的记忆；在前行的路上帮他们排忧解难、降妖除魔，危机时不惜一切，舍生取义。这就可以了，这是大家可以理解、又一直期待的故事。不需要太丰富的思想，也不需要太深刻的道理。人们就是抱着这样的逻辑来欣赏《无极》的，并且下意识中沿袭着《英雄》和《十面埋伏》荒谬的记忆，当他们没有等到期待中的东西时，便自以为优越地嘲笑了。 

　　这回又得把选择题出给陈凯歌自己了，其实他已经做出选择了，可是选择得不彻底。让我说出让陈凯歌抛掉他丰富的思辨，我都心痛不忍。只是，就象一位网上仁兄所言“一旦你穿上了红舞鞋，还能停得下来吗？"继续走好莱坞式大片之路，动物凶猛。回看我国产导演，尽管一向深得我等崇仰，但几个回合下来，我们还真不具备蔑视人家的资格。好莱坞大片并不象我们所曾经不屑的那么浅薄，《辛德勒的名单》的内里其实套着一个美式的英雄故事，只是当辛德勒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没能多救一个犹太人时，有没有看到他的灵魂正在被清洗？ 

　　《无极》中满神的出现让我恍然失神，一时间，孩童心目中不可企及的、云上的仙女这样真切地出现了，霞环云绕，仙袂飘飘。那一刻，陈红的造型真可谓美如神祗。“人得自己成全自己"；“我对不起自己"；“你不杀我，我就要乞食过活，日子不尊严"；“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行"。当人有这些坚持时，他就接近于神。 有人评论美国总统弗兰克林罗斯福，他是贵族出身，但他是政客，他要搞阴谋，同时又总是望向高空——就这样，从一地卑琐中，望向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