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久远了,就成了历史;生活经历多了,就历练成了艺术。从没有想过现在的生活、所身处的时代可能变成历史,但是不管好或者不好,毕竟已经变成了历史、已经成了事实。你以为平淡无奇的,一旦成了历史,可能被人认为不朽;你以为轰轰烈烈的,一旦被时光冲散,也会变淡随雨打风吹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生活本来自于艺术,甚至高于艺术,只是——回头时,已百年身。
蒋碧玉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段历史,成为一段可能被人忽略但反而更应该记得的历史。可能更多人更记得她的丈夫钟浩东,毕竟那段白色恐怖的时代更容易让人记得冲在最前方的革命者,而这些勇敢的先驱更容易被歌颂,而躲在他们身后的女子反而成了一种陪衬,甚至是革命的陪衬,因为她们还活着,她们是未亡人,但是谁曾想——生者比死者更悲烈。当蒋碧玉把这段记忆变成传记的那一刻,她才可能意识到记忆都可以变成历史,自己就活生生地变成了这段历史的主角。更可怕的是,侯孝贤还把这道疮疤借助蒋碧玉之名扒给世人看,对世人是一种警示,而对当事人却是一种无言地残忍。
《好男好女》筹备之初,不管是伊能静还是她扮演的梁静走访了这段历史的主角蒋碧玉时,蒋说她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于是,历史在电影与现实中兜兜转转地开始了一场“两生花"的游戏——一个女人的三世三生,性格不同,导致机遇不同,最终致使命运不同。一个为爱而革命但最终郁郁而终变成了历史(蒋碧玉),一个为爱偷生整日浑浑噩噩直到成为历史的替身(梁静),一个因爱幸福不唱歌则撰文变成了甜蜜幸福的小女人(伊能静)。
电影的名字里面有两个“好"字,所谓好坏,要看在什么时代。现在看来,蒋碧玉为了跟随爱人而不知所谓地为革命奔走,是一种大仁大义、一种无私奉献;可当时看来,可能是一种大不忠、大不孝。世人喜欢把历史正看,主要是看什么人在写历史,事件的主角写历史,第一人的主观意愿一定是正面的,无论她的动机多么得卑微,写成了历史即成了一种伟大,即使是一种平淡的感情,都变成了千古传颂的悲歌。历史就是这么有分量,文字就是这么有倾向性,如此说来我们真的开始怀疑历史的真实性。
聪明的朱天文和大无畏的侯孝贤睿智地节选了蒋碧玉传记的圈圈点点,然后用现代的表现手法让人了解那段几乎被台湾民众几乎遗忘的“二·二八"历史事件。看过电影的我只从中看到了侯孝贤一成不变的导演技法、朱天文一贯常用的行文手段、伊能静非同常态的演绎方式甚至台湾两代年轻人不平凡的青春热情。不了解历史的人还是不了解历史,看到的只是历史的一些支离破碎;了解生活现实的依然沿着自己的生活轨道生活,电影并没有给你过多震撼,就算是让一个女子演绎不平凡的两代人,意念上宛如名作《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形式上也过多地抄袭《法国中尉的女人》的“戏中戏",实在是新意欠奉。
我本无意批评国际级大师以及这部获奖无数的诚意之作,只是生活现实太沉闷,再受不了如此沉重的题材。可侯大师依然残酷地为我们展示了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
梁静身处在两个瓶颈之间徘徊不定。一边,筹拍了很久的《好男好女》一直没有开拍,这对于梁静这个无论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还是不尴不尬的女演员,都是一种难以接受的现实;另一边,颓废糜烂的生活使她沉淫在崩溃的边缘,一时因为收受不明死亡原因的黑帮男友而私了的三十万元“黑钱"而饱受匿名人的传真自己被偷日记的骚扰,一时又因对爱情失望放纵自己和准姐夫上床而和本来相依为命的姐姐反目成仇。这就是侯大师眼中现代台湾的“好女"吗?不要骂我肤浅,我看不了太多的阴暗面。如此“好女"如何演绎一个已经成为历史、刚刚由于一部传记成为革命历史主角的女英雄蒋碧玉呢?难道就是为了她的一句“你很像年轻时代的我"吗?我不相信。
现实太平淡,相比来说艺术却显得难得的残酷,而侯大师又是难得的一位“残酷"大师,他总是把最残酷的历史或者现实摊开来给人看,从而让观者觉得生活更残忍。——难道“好男"就是这么历练的?
虽然电影名字是《好男好女》,但“好男"已经沦为了电影的另一种陪衬。历史的男主角钟浩东本来是“二·二八"事件最著名的先驱,但在蒋碧玉第一人称的描述以及朱天文女性的惯用手笔、甚至侯大师这部特别以女性主观角度出发的电影中,绿叶也变得失去了颜色。选择貌不惊人、演技无奇的林强扮演这个角色是另外意义上的“成功",本来骇人听闻的历史事件都变得不再重要,历史生来就好像是为蒋碧玉一人而生;现实的男主角阿威也成了梁静心中的泡影,只有梁静颓废到底的时候,他才会像一个没有生命的躯壳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本来演技高超的高捷难得一次塑造的角色如此没有“血肉",好像这部作品只为伊能静的这个女人而生。如果说人的命在历史长河乃至革命事件当中显得卑微,那这些除了伊能静的所有演员在侯大导手中显得更卑微。
电影中的两个女人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割裂的,我建议侯大师把它分割成两部独立的系列电影,分别叫做《那时代有好女》(蒋碧玉传记)和《这个时代有好女?》(梁静的感情生活),而且都还要让伊能静主演,这样的话只有可能有两个结果:一,侯大师可能获得更多的奖项,还有可能为伊能静赢得更多获奖的可能性;二,从此侯大师的电影失去灵魂支柱而变得平庸。恕我又调侃了侯大师,因为我实在感受不到他要真正表达的意愿。
好歹,电影的结尾感动了我。当蒋碧玉隐忍于人前一世、最终在祭奠为革命而亡的丈夫钟浩东之时那一声悲天悯人的恸哭时,她和现实的梁静合为一体了。虽然蒋的哭声是那么低沉,我却感受到了梁内心的矛盾和压抑了太久的悲苦,爱情突然变得伟大,无论是为了革命还是自感堕落的生活态度,突然明白“好男"原来是为了“好女"而生。难道《好男好女》因此得名?
已近十年之久的《好男好女》,现在看来已经变换了当年的意义,不知道侯大师甚至伊能静现在看来是否也更改了当时的观念呢?现在的侯大师已经再无当年的锐气与睿智,即使正在拍摄的《最好的时光》依然运用同一手法用一个女演员演绎三个时代三个女人的故事,但是主角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伊能静了。对于参与这部电影的人来说,再回头看《好男好女》,是否已经“百年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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