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什么是江湖？

【终】

某夏，某夜，细雨。
窗外，雾隐的田野：浅草，沟垄，苍绿的禾苗。
水草上暂驻的飞虫，耐不住热的煎熬，在水面上摇曳的轻盈，嗖的一声！阵阵蛙鸣。
窗内，某位少年拿着书本，怔怔的望，微酡的脸上没有一丝倦意。
“江湖，什么是江湖？有人说：人就是江湖，真好笑，人怎么会是江湖？"。
“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哈，这下青蛙间也有了恩怨，那么有蛙的地方不也有江湖了？嘻嘻……"。

某夏，某夜，细雨。
窗外，熙攘的临街：酒肆，舞厅，眩目的霓虹。
街道里流浪的瘦狗，受不了肉的诱惑，在街路上拖拽的沉重，砰的一声！桀桀怪笑。
窗内，某位青年擎着酒杯，默默的望，红通的脸上浸着津津汗腻。
“江湖，我也不知道江湖是什么。干什么都是一种交易，你想得到一样东西，要去买，就要付出代价！"。
“但有时候，卖的，一样要付出代价……"。

今年的夏天，来的准时，却多风雨。
这几天少有的空歇，闷的出奇。乌云墨似的厚，黑夜里也看的清楚。
我偷偷拿出藏了好些年的酒壶。
壶是半壶、酒是烈酒，不一般的烈。
通常只在心闷的时候拿出来喝上一杯，就一杯，足已上头三天。

【第一杯】

楼上的我，静静看着街上的挣扎，随手咕咚一声将酒倒进肚里。
这酒刚烈，需慢斟浅酌，今天不知怎地，这能上头三天的液体被我一口灌下，便知不妙，稍吸了吸气，胃里登时燃起烈火，如锋利的刀，割的五腹六脏不断的痉挛，一股热辣从食管直冲进大脑，呛的我紧闭的双眼充满了潮湿。

一道光透过迷漫的缝隙，好漂亮的光，从街上传来。那儿站着一个和尚，怒喝着，裸着半身、赤着双脚。精壮的肌肉，利落的身架，那帮龌鹾的猎户们哪会是对手？江湖就是正义！

“正义？正义这玩意儿，只不过是种同情，对和错，不是这么分的"。
临街，炼锋号，炼刀炉。
“今天你看这事不对，去出头，明天你才知道，错的那个可能是你自己！"。
刀铺的师傅，浑身疤痕的汉子。

细雨下，昏暗的胡同，模糊的血肉看不清面目，旁边阴沉的嘴角吐着口水：“没这么大头还带这么大帽子？"！
致命的利器，血染的僧袍，独行的猛虎敌不过四散的豺狼！
白色的天空，奔跑的四足，少年人的勇像蛾子，扑出去后飞回来的机会很少。
怒，狂放的怒，到处倾泄的不管不顾，炼锋号的名字喊的街巷皆响。

【第二杯】

我喘着粗气，稳着心神。酒这东西，有好菜是一种味道，没好菜，又是一种味道。

看下面的嘈杂，街上饭馆灯火通明，闷热的天气，各家的油锅却都炒的火旺。男、女、老、少、生、旦、净、末、丑，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火候，好似一道菜。大三元的锅最大，客人却没多少。那好，今天，我做你的客人。斟上二杯酒，江湖就是安份！

“安份？一定要安份！这把断刀，保佑了我们二十年没出事"。
临街，炼锋号，祭刀场。
“这把刀的主人用它来警惕我们：做人一定要安份"。
师傅在告诫年轻的徒弟，也在提醒着自己。

风渐起，静谧的阁楼，荡起的黄幔夹杂着不安，黑白的电光中隐现着刀刻的面孔：“是谁，是谁杀了我爹？"
夜中的红影，血中的断刀，老妪抱紧少女，却掩不住内心的恐惧。
剥皮的尸体，掏空的躯干，少年人的牙似钢刀，愤怒的眼角滴着血。
恨，定安的恨，二十年积聚的恨，升腾的火焰昭示着未知的路程。

【第三杯】

不觉间，三杯下肚，有些眩晕。我非打虎英雄，三十杯也进不了景阳岗，没那本事，只配在楼上空想。

正值饭口，家家都在拼命吆喝，声音像望月的狼嚎，少了拜祭物，不见高吭，只有嘶哑，刺着行人的耳。路过的是客，拉进来才算赢，靠的是我的手！喝下三杯酒，江湖就是我的手！

“最近来了帮猎户，到处惹事，弄的鸡飞狗跳的，你不出头，我出头！"。
临街，炼锋号，门缝里。
“他死的值不值得？不值得。他是不是好人，是！"。
铁头与定安，刚出炉的长刀与佛龛中的断刀！

雷轰鸣，猎户的山寨，挂起的人头是狰狞的图腾，错落的竹仗下虚埋着铁刺的陷阱：“放了那个女孩！"。
汹涌的狼群，无援的断刀，鲁莽的勇气挡不住四伏的尖刃！
红色的绚光，旋转的天地，少年人的手像竹子，不弯只有断！
痛，彻骨的痛，全身的劲道化做气浪冲破喉咙，比狼更悲的嚎叫震动着山野！


【第四杯】

胃里开始平静，喝酒，跟世事一样，均寻循序渐进。初时辛辣，多尝几杯，也会暂时平静。

街道，也不像先头那样喧嚣，该兴旺的早坐满了食客，杯盏交错，歌甜酒酣；该冷清的只有挺着，桌椅空荡，自娱自乐。不是上天不公，玩命才能赢！再来第四杯，江湖啊，江湖就是玩命！

“想玩命啊？讨生活，谁都会玩命！讨不到，是祖师爷不赏饭吃！"。
临街，大酒铺，酒桌上。
“有机会，还要看手快手慢。快，就抢到了，慢，狗屎都吃不上热的！"。
浑身纹青的人，刺着如生的青龙。

雷稍缓，山野的村屋，污秽的湿泥是救命的稻草，醒来的生命遮不住残缺的躯体：“我的手！我的手！！"。
隐隐的疼痛，无助的悲吼，清醒的过后还不如沉在梦中！
熟悉的纹路，淬过的煅钢，少年人的心似雨露，依稀闪过初时的誓言！
刀，切菜的刀，炼锋号出的菜刀，老字头的炼锋号出的菜刀！

【第五杯】

酒气化做风，全身到处荡，好意境！我褪去短衫，我迎着凉风，我要形骸神浪，我要更好的意境！

舞厅的门口，甜蜜的舞曲被揉进妖蘼的光色，一双双男女，一对对过客。潮湿的空气里，包裹着骚动的暗影。有顺流就有逆流，有豪情万丈的，也有小心翼翼的…轻饮五杯酒，江湖啊，嘻嘻，江湖就是风月！

“风月？我真不明白，好多事本不应该开心的，但是她们怎么都过的这么开心？"。
临街，土城塞，阁楼上。
“我突然发觉没有了自己，好像已经在下面，跟他们一起玩游戏，一群野兽玩的游戏"。
追寻梦幻的小灵，初入红尘的白纱。

风流动，边陲的城塞，轻佻的笑声是风尘的调侃，扭动的腰肢掩盖着生命的沉重：“看就看，挤什么挤？"。
粗鄙的莽汉，放浪的妓女，纠缠在一起的他们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纯洁的憧憬，美好的期望，少年人的心似迸裂的气泡，胸口升腾着无名的怒火！
吼，破天的吼，长刀像白练闪过，劈断了挑衅者的头颅，也劈断了虚幻的景象！

【第六杯】

急跳的心脏，鼓动着体内的酒精上涌，我涨红了脸，强忍着才压下去。

远处草丛后，年代久远的低楼，就像名利场上劣等的记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想要光彩照人就要遵守既定的秩序。咂着第六杯酒，江湖，江湖就是秩序！

“秩序？这就是名振江湖的捕快，看看他的下场！跪着的，就是挡着我们发财的大侠！"。
临街，草深处，旧村口。
“开开心心的…"。
身着白袍的帮主、脸涂白泥的贼首，竟是掌握生存权利的人。

风低号，荒芜的山村，刺耳的胡哨是追命的信号，重重的马蹄践踏着百姓的尸骨：“把你们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破碎的处所，燃烧的屋顶，散落在旷野上的焦草是唯一的栖息地！
扒光的残躯，倒吊的血肉，少年人的心似崖下的冰川，无语的挣扎竟然没有一滴泪！
血，鲜红的血，流淌在颤抖的身上，也流淌在哭泣的心中！

【第七杯】

胃里的酒精在燃烧，烧的天也颤动，我锤打着窗棱，眼中的怒火射向苍穹！

低沉的雷声隐着闪电，俯映着街道。流浪的人像浮萍、像野狗，端着破碗向醉客乞讨。自尊，是唯一能够交换的东西。我硬生生喝下第七杯，江湖，江湖就是交换！

“交换，我身上银两不够，用山草药交换行不行？"。
临街，铁器店，刀柜。
“别他妈的跟我扯鸡巴蛋！滚，缺胳膊短腿没钱搞什么搞？"。
买卖人，言语就像刀一样锋利！

雷声闷，热闹的市集，冰冷的面孔是真实的写照，讥讽的表情戳破仅存的尊严：“没钱买你妈了逼！"！
不屑的轻蔑，肆意的嘲笑，竭力保留的一丝遮羞布被无情的扯下！
残破的刀谱，残破的手臂，少年人的心似极限的弹簧，疯一般的挖出掩埋许久的苦痛回忆！
刀，污浊的刀，被河水清洗的锃亮，同时也洗刷着久已蒙尘的心灵。

【第八杯】

酒精持续的燃烧，无比燥热，脱光了的我赤裸全身，紧咬着牙，迎向冷雨。

外面的行人渐少，雨水洗刷着街道，日里浑浊的线条夜里却分外明晰。白的白、黄的黄，将大道分为两半，绝不能走错，江湖就是取舍。

“这是刀谱，不是家谱！"。
临街，茅草屋，木桌。
“你知道你在干么嘛？你帮不了他们的！你打不过他们的，你一定会死的！"。
定安，无名的人。

雷涌动，绳拉的残缺，失重的身子是迷茫的方向，半截的刀谱使不出完整的招式：“为什么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呢，不如不给我？"！

豆大的汗珠，涨红的脸庞，伏在草炕上不是通往成功的桥梁！
苦苦的思索，悬挂的冥想，少年人的心似乍现的月光，吐掉刀谱也扔掉了包袱！
转，快速的转，火苗像礼花般绽放，闪现着青年人刚毅的目光！

【第九杯】

酒气在胸口聚集，狂风在耳边回荡，我要抓住机会，吐出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街上空无一人，倾盆的雨，浇的大地冒起了白烟！路旁的小草在风中摇晃，捱过去就生，否则就死。江湖，江湖就是生死！

“你不怕死？"
临街，茅草屋，屋外。
“剁了他的头，我要吃了他的头！"。
僵尸般的贼首大怒，怒的有些发抖。

风雷猛，雕刻的驻立，血腥的味道是未料的下场，黑压压的马尾挡不住断刀的光芒！
窒息的空气，猎猎的风啸，稍有一点儿动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激烈的鼓声，暗中的凝视，青年人的心似铁弓的弦，来吧来吧咱们见识见识！
光，死亡的光，血花舞着断筋激放，断手断腿那是成长中的乐章！

【第十杯】

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能再喝了，我大口大口的喘着，酒气淤积在胸口不吐不快。

轰轰的雷声好似催命符，要把大地剖开；凄历的闪电就像缅甸刀，欲将时空斩断！
街上，出现两个人，断手的青年，纹身的飞龙。

“江南百斤刀，你爹叫黎不悔！"
“分不清了，我就替我爹不悔报仇！"

血红的双眼，扭曲的面容，酒精使我彻底的变成了野兽。
我踉跄地指着天问，指着地问，指着风问，指着雨问。
江湖？什么是江湖？是正义、是安份、是断手、是玩命、是风月、是秩序、是交换、是取舍、是生死还是不悔？！！

飞舞的身影、
团起的水雾！
铿锵的撞击、
嘣激的火花！

一道极快的电光，将整个黑夜照亮成了白昼！
在这一刹那，我终于明白了，江湖上的买卖，你只能占一时的便宜，对方总有一天会拿回他失去的东西。

狂风，越刮越猛！刮的飞沙走石如虎啸般骇人！！
暴雨，越下越大！下的天地一线似利剑般耀眼！！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定安你太慢了，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徐克你太慢了，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


【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将我从梦中吹醒，昏沉的头骨裂开似的疼痛。
我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点起烟，长长的一口吸进肺里，混合着酒气吐了出去。

望着那道白色的烟雾，思绪仿佛也跟着飘到了窗外，在空气中自由的飞翔。
飘过潮湿的草丛，掠过芬芳的田野，穿过整齐的沟垄，流过苍绿的禾苗，聆听着清脆的蛙鸣…柔和的微风把我轻轻吹起，缓缓的停留在一个窗户的外面。

窗内，一位少年正从书本下偷偷的取出一个酒壶，酡红的脸上，双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这个人还说，烧刀子酒好喝，骗人的，辣死我了。这下可好，我和酒壶之间也有了恩怨，那有酒壶的地方不也成了江湖了？嘻嘻…"
“江湖是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不过，这个我不管了，我只是每天在等，等我最喜欢的人回来找我…"

无忧/财公子
于某年某夏某个二十九日前的某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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