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活在俗世的人们,电影院也许正是一座尘世的天堂。《天堂电影院》中出现的人物,无论是著名的电影导演、放映员还是观众,都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生活状态:与电影联系远远超越日常生活。他们活动的中心场景是电影院。与此相关,似乎他们的生命主题也是电影。动人心弦的是,电影院的爱情镜头被一一简掉,当人们把它重新剪接在一起的时,这个令人怀想的、沉思、感慨的主题显得更加悠远而有力。
回忆形成了影片的基本构造。缅怀之情又自然而然倾泻于回忆之中,成为一种绵长的格调。天堂电影院的兴衰,极为确定而又充满情感地与一种文化的兴起与衰落想对应。不断的闪回镜头与现在时空镜头交叠映现,小托托成长为导演,当年的放映员已经辞别人世,昔日爆满的影院在一瞬间化为灰烬。这种极为强烈的对半手法,使影片的时空变化获得了展露时空本身的强大魅力。
阿尔夫多作为天堂电影院的放映员,与影院这个场景主题,与观影这一动作主题,完成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姻缘。他和它的电影观众,代表着电影“黄金时代”的最纯朴、最彻底的电影文化倾向。表面上看,阿尔夫多不过是一位尽心尽责的放映员。除去保存被剪下的“色情镜头“和多小托托的友爱外,他似乎是一个普普通通,有些倔强有些幽默感的放映员。他对自己的命运和电影被审查后删剪的命运一样,有些漠不关心。阿代尔费奥神父的意旨一般作用于阿尔夫莱多的删剪动作。可是,有趣的是,他幽默地把一个又一个爱情之吻连在一起,用电影中的爱情表达了他对爱情的向往,对爱情的信念,以及他冷静外表下的热烈的心灵。在影片中,阿尔夫莱多的面庞只出现在闪回镜头中,这意味着他只属于那个逝去的难忘岁月,只属于那个相信电影中的世界甚于相信现实世界的西西里乡村文化,只属于那个含蓄隽永的品格和古老的淳朴的时代。。
阿尔夫多是一个“不变“的主题,与此相对的,萨尔瓦多是一个”变“的主题,在阿尔夫多的促动下,他离开了西西里,从一个观众,从一个放映员变成了电影的作者,这种身份变化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深刻的秘密:小托托进入了爱情角色,在童年他便观看了许多爱情镜头。然而那时他还是个”爱情的观众“,终于有一天,他成了爱情中男主角,。在风里,在雨里,在黄昏,在黑夜,他守候在女主角的窗下,苦苦地盼望着艾列娜投入他的怀抱。美梦终于成真,可是,美梦又终究是为幻,艾列娜从他的声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是那部纪录片中它初临小镇的一组镜头。不知不觉中,小托托衍变成悲剧爱情的主人公,生活中的爱情场景与银幕上的爱情场景一样,在缠绵悱恻中透出一股永恒的动人魂魄的芬芳。作为导演的萨尔瓦多,回拍出一些怎样的影片呢?朱塞佩·托尔纳托雷巧妙地暗示我们:爱情一定是萨尔蛙多电影的主要场景,主要镜头。
阿尔夫多就象天堂电影院的脉搏,一旦他的生命终止,影片的生命便随之消逝,他和它一起,培养了意外托托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尽管如此,电视机还是无情地将他和影院的观众夺走,历史无情地宣告了那一个时代地结束。托纳尔托把他个人对电影的迷恋,把他关于电影至上的时代记忆,融进了影院生活的场面中。他说:“天堂电影院并不仅仅是间放映厅。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奇特的、文化与社会启蒙的地方。一代意大利人曾在这里受到熏陶。我倾向于认为,电影院对一个人来讲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生活目的,在影片和他本身,和他的愿望、期待之间,也许就存在一种联系。“
虽然阿尔夫莱多告诉托托:“生活不象电影上演的那么好,生活比电影苦。“但是,托纳尔托雷并没有着力去表现40年代到50年代贫困、落后、黑手党活动猖獗的西西里生活。生活的艰辛痛苦,在小托托的聪慧、天真的目光下得到了净化。在这里,作者有意使成年萨尔瓦多与童年托托的眼睛处于同一视角。成年萨尔瓦多的回忆与童年托托的儿童位置(即旁观者的位置)避免了对生活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这,正是我们应该命名为”回忆效应“的结果,在回忆中,苦难被淡化了,成了弥足珍贵的欢乐和爱情布景,现实被虚化了,艺术或近似于艺术的生活感觉突现在蓝色的记忆苍穹之上。
结果是,偌长一段历史,几十年的光阴,偌大一个西西里以至于整个意大利,不过凝聚为一个场景--天堂电影院,不过浓缩成一个记忆--关于观影的记忆,不过是一组镜头--爱情之吻的组接。也许,人们付出终生的苦难作为代价,换回的不过是作者所暗示给我们的关于天堂生活的设想。同时我们也许还可以获得另外一种启示。电影作者不过是从众多生活场景、众多人物、众多事件中剪接出最精彩的片段以组成“爱情“的人。与这一暗示相关,影片中大量使用的让·雷诺阿等人的电影片断,又使我们想起电影的全部历史。
这是一部自专性影片,年轻的作者朱塞佩·托纳尔托雷似乎因为他曾经遵从了“千万不要回来,千万不要怀乡“的叮嘱而格外急切地通过影片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故乡,影片中柠檬的空镜头,花了四个月、在六个不同的小镇拍成的姜卡尔村背景的一系列镜头,扮演托托的西西里儿童演员和扮演阿尔夫莱多的菲利普·诺瓦莱,无不渗透着作者饱满的怀旧之情。影片即透露出移居他乡、徒怀往事、饱经世事沧桑者冷静而热切的人生记忆,有望体现了一种超然的、信念感很强的生活姿态。托纳尔托雷似乎在有意告诉我们,1960年的那个静寂的下午,在一家烟雾腾腾、挤满观众的影院里第一次观看电影的那个4岁的孩子,为什么爱上了电影,并且当上了编剧和导演。
本片获得1990年美国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