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电影《中央车站》被各地影评家赞为“世界上最好看的电影”。自首映于美国圣丹斯电影节后,荣光裹身,先后荣获第四十八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第四十八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第四十六届金球奖和1998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及女主角提名。有人用这样的评语来评价这部影片:当他触及你内心的时候,他与你的大脑对话(“Central Station”is that film that speaks to your head while it touches your heart.)。
就影片的风格而言,本片可以说是小品的公路电影,演绎了一老一小寻亲、寻家的过程,较深度地挖掘了当代巴西人找寻自我认同的主题。在冗繁的“寻根”电影中,《中央车站》以其独特的手法,让人滋生了几多异样的酸楚。影片讲述了一位在里约热内卢中央车站靠替人写信为生的退休教师朵拉目睹了曾代为写信的男孩——约书亚的母亲在车祸中丧生,于是他将约书亚带回了家。但在利益的驱使下,他又把孩子卖给了人贩子,后良心发现,夺回约书亚,开始了带约书亚寻找未曾谋面父亲的慢慢旅途。在旅途中两人从狐疑、防范到亲近和信任,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剧情简单,但不失细腻,美丽的巴西风光背后隐藏着几许酸楚与反思。他在寻找他的家,但家在何方;她在试图让心归依,但心归何处;这个国家在寻找它的根。但根系何所?
家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具有十足的感染力,电影史上也不乏以“家”为题材的影片,如《回家过年》、《家》、《家和万事兴》、《给我一个爸》、《我想有个家》、《菊次郎的夏天》等。家是魔力强大的东西,这些“家”电影几乎都能扣动人们的心弦,同样,看罢《中央车站》,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家”字便涤荡于怀,挥之不去。“回家”多么温馨的两个字,在不同的人口中说出竟然相差如此悬殊,有家自然可以回家,无家只能不止找寻,只能登高问天:家在何方?约书亚本有一个不完整的家,妈妈死于车祸后,它的家成了泡影,于是找寻父亲,寻找属于自己的家成了他的最高信念。朵拉自小便没有幸福的家庭,片中的她虽然有一处居所,但仍然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流浪在人流涌动的中车站,流浪在心灵的荒漠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归依。事实上,家对他们来说又是什么呢?只是奔波着找寻或者说是一个意念里的图腾。约书亚的父亲耶稣始终没有出现,因此约书亚的家一直没能完整,他得到的只是长久的等待——变相的找寻。朵拉呢?良心上自然是得到了慰藉,但在他离开了约书亚之后,他又是怎样的一个心理状态呢?特别是在偷一包饼干都会被当场击毙的里约热内卢,她的离开是不是带着许多茫然的因素呢?她在心理上的慰藉是不是有点阿Q主义的色彩呢?这个国家在寻找她的根吗?结果呢,写信还是要找人替,车站里仍然是无序、可怖的场面。所以,影片所呈示出来的,只是一个能引发受众思考的蓝本,只是用影像的视听造型手段,阐述了一个该不该自我认同、怎样自我认同的提问。仅此而已!
《中央车站》似乎有意把宗教的一些观念转嫁到“家”上,试图将宗教看成是人们所找寻的归依之所。影片传递给我们诸多的有关宗教的信息,如约书亚和朵拉一直在寻找的对象耶稣,还有约书亚的两个哥哥的名字赛亚、摩西以及巴西小镇上令人惊憾的宗教仪式。约书亚一直在找寻耶稣,对他而言,他的爸爸——耶稣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是神圣的。因此在朵拉说他的爸爸酗酒、打人的时候,约书亚表现出强烈的反感,并一直坚持父亲对自己的喜爱。找寻耶稣的过程是漫长的、艰苦的,就像《圣经》里描述的“炼狱”。当朵拉和约书亚找到耶稣所居住的镇子时,他们看见了那么井然有序、美丽温馨的平房,那么悠闲、无争的场面,与嘈杂混乱的中央车站比起来,宛然一个“天堂”。在约书亚心中那绝对是耶稣的居所。那么,中央车站呢?喧杂、无序、欺骗、无知,活脱脱一个“地狱”。地狱——炼狱——天堂,编导似乎正是按宗教的程式来拍电影的。转念一想,宗教给人的又是什么呢?隐忍、苦修、找寻和期待!家在何方?找寻吧,期待吧… … 合拍!
爱情是家的变种。朵拉迷信着个人王国里的爱情,或者说不相信爱情,他和女友有着悖反的爱情观。但在寻找耶稣的过程中,朵拉的爱情复归了。她爱上了卡车司机,并试图展开爱情攻坚,从而找到自己的归宿。等到她抹上了借来的口红要向卡车司机示爱时,那个人却悄然离去。于是她的爱情没有了,她的依靠成了泡影。片中的她也曾一度将约书亚当作自己的依靠,约书亚也一再对他说:“我是个大人,我要照顾你。”这些只在爱情中才有的话语应用于此,是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爱情呢?爱情的结果是什么,结婚、生子、厮守终生,而在此更多的是依靠。如此,爱情恰恰是一个归宿,是一个能让心栖息的地方——家。朵拉本应得到这个家,但卡车司机的离开和她自己的离开再一次让她归依的念头变成等待和找寻。朵拉的家没了,留下几声微叹、几许怜悯或者还可能是一丝辛酸的微笑。
最值得一提的是影片中成功的细节刻画。窥斑见豹,影片中的细节最能反映人的真实内心,也最易展露创作者的功底。《中央车站》中的细节描写无疑是成功的,甚至是经典。朵拉和各类找她写信的人的面部表情,是那样的丰富,一笑一颦,都蕴藏个性。那些表情,似乎也在呈示着这个国家的贫瘠。影片开头约书亚在朵拉的写信桌上顽炼地玩着陀螺,朵垃几次将陀螺拿下,约书亚又几次拿上来,这些似乎预示了两人扯不清的瓜葛。在寻找第一个“耶稣”时那些被风吹起的各色的衣衫,还有小镇宗教仪式上纵地而起的烟花,这些细节着实为影片增色不少。
这些年,扭曲了的商业电影充斥了市场,这也让观众对“好电影”的认识近乎扭曲。《中央车站》没有裸戏、暴力、病毒人种变异等被称为所谓商业电影的必需因素,但确实是一部既叫好又叫座的佳作。简单而细腻的情节,不考究但又不失艺术性的镜头,处处散发着朴素的诗意。电影在最大限度的反映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又能够最大限度地反映内心生活,这种内心生活即可是片中人物的心理,又可加上编导的主观意图。较为客观的现实总能透漏出主观的理解和经验。《中央车站》中两个主要人物最终没有彻底、圆满的家,但他们对家的找寻、对家的执著正是触动我们心弦的第一因素。影片夹杂了编导对宗教的某些认识,并按创作者的主观意图而不是附和观众拍摄。这些不但无损于影片,反而使影片的淡淡诗意和感人效果倍而加之。
《中央车站》确实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远离了《中央车站》,当我们驻立街头,忆及美丽的巴西风光,忆及约书亚的睿智和那漫漫的找寻长路,我们会不会倏地在心底发生一个提问:家在何方?(金天星)
《中央车站》:活死人的黎明
文/水木丁
两年前的夏天,我和朋友到马来西亚的云顶去玩,有一次,我们在赌场外的大厅等人,大门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年龄大概有五十多岁,一副皮包骨头的身架却穿了一身妖艳的红,她手里夹着烟,旁若无人的从我们的面前走过,样子老且丑陋,脸上的状容极浓,但浑身却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仿佛从一部电影中走出来的一个故事。使得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后来,我们在旁边的面店又遇到她,这次却是同一个同样老且丑的男人在一起。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的抽着烟,那男人也是一幅老浪荡子的模样。我是个爱写小说又爱电影的人,于是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女人背后的故事是什么,而我的朋友也注意到她,于是就对我说,“看那边那个女人,一定是个老妓女。
两年以后,我在《中央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第一眼看到朵拉的时候,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替人写信,鼻梁上架着一付眼镜,装模作样的让自己显出一幅善良的样子来,以骗取路人的信任,好利用他人的希望,为自己换来一点活命的钱。她的顾客都是目不识丁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他们对她眼中偶尔滑过的一丝狡诈丝毫没有洞察,幸福洋溢的在她面前诉说着自己的各种向往,然而我却被她的眼神震了一下,我读过故事的简介,知道这是一个关于一个老女人和小男孩的故事,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个老女人还是个骗子,样子老且丑陋。我立刻想起了云顶上的那个女人,于是就想,这个女人一定也当过妓女,她坐在那里,带着她的过去,而这个电影,讲述的却是她的未来。
然后男孩约书亚也出现了,没有许多电影中孩子们一贯拥有的那种澄澈和温柔的大眼睛和讨人喜欢的纯真笑容,却有着令人不舒服的早熟与怀疑的眼神,以及在下层成长起来的孩子特有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她情不自禁的看了他好几眼,他也看她,他的眼睛在说,“我讨厌你。”而她的眼睛则在说,“我也是”这就是这部电影中一老一小两个主人公的第一次相遇,老人并不慈祥,孩子也并不可爱,在熙熙攘攘的里约热内卢的中央车站,四周的空气干燥闷热,各种堕落,腐烂与挣扎混和在勃勃生机之中,在非州明亮得照得透墙壁的阳光里,灿烂得象一场梦。
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被命运安排着走到了一起,一个故事的开始,即使是没有善的原因,还可以因为恶。约书亚母亲在车祸中的突然死亡,并不能够成为他可以赖上朵拉的理由,她只是帮他妈妈写了一封信而已,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点联系就背负起这么大一个责任,更何况,她本来也是想骗他妈妈的钱,就像骗其它人的钱一样。令人吃惊的是,她比人们想像得还要恶一些,她甚至把他卖给了倒卖人体器官的人贩子,然后用得到的钱买了台电视机。但是她又没有她自己想像的那样恶,到头来实在熬不过良心,又去把孩子救了出来。
一来二去的这么一折腾,两个人也只好一起上路了,她不送他也是无处可去,他不相信她也是无人可相信。他们一起去一个名字长得仿佛是在世界尽头的一个地方。据说那里是约书亚的家,有父亲还有兄长。两个互相厌恶的人最终坐在了一起,大巴在潮湿炎热的夏夜中穿行,无人期待黎明的到来。
每一个朵拉都曾有过自己怒放的青春,尽管她现在可能只是个抱着酒瓶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的女人。她清晨醒过来,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我们看到了一个没有希望的人那已经死去了的灵魂。她早已习惯于不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彻底扼杀掉这叫做希望的东西,甚至是替别人写的信,也从来不曾真正的寄出过,不肯为那些自己不相信的东西浪费一分钱。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它的人。即便是遥远如巴西那样一个对于我们来说,有着如梦般明亮阳光的国度,人和人的希望与失望依然是如此相似。一个孩子,自然还有着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去相信和去追求的勇气,但是像朵拉这样的一个女人,我们一路跟随着她走下来,却让人再也无法埋怨她的冷漠和无情。没有人能够真正的了解到她的过去,她也不再提起,只讲到她的父亲和母亲,她是否曾经被男人抛弃?当然,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她也只能讲讲这个。但是我们知道,在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死了。骗人,偷东西,卖孩子……一切对她来说,为了生存而自私的挣扎是那么自然而然,腐烂深入到她的心灵,扎根,发芽,吞噬着她的良知,绝望和痛苦从不挂在一个久已不知幸福和希望为何物的人嘴边。只有一次例外,她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就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那架势简直就像是苍蝇见了血一样,谈不上什么爱情,只是一个行将溺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完全顾不上自己年老色衰的脸面,让人看了只有无言。她站在在加油站的洗手间的镜子前,第一次擦上了口红,厕所里斑驳的油漆墙面,和肮脏的镜子里她那满脸的沧桑,外面的阳光依然灿烂,她那副溺水者张牙的劲头却真是吓坏了男人。他逃得飞快。在日后的日子里,这男人也许会和人的说起他曾如何及时醒悟逃过这一劫,没有被一个已经僵死了的女人拖下水的故事。幸亏他有卡车。
关于人类希望的故事,也就无非如此了吧。在希望和失望这个过程中反反复复得挣扎,也许就是每个人这一生都躲不开的一个过程。这让我想起了《牯岭街少年里》的小四,那个曾经对生活充满着热情和信念的少年。他几乎就是朵拉的前身,他的父亲曾经对他说,只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于是他相信了。但那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希望破灭的故事,当小四最后终于掏出手中的刀刺入小明的身体的时候,他是恨她为什么这样早早得就放弃。在他看来,这样活着,不如一个死人。然而,无数个小明和小四还是会活下来的,他们有的人,注定会成为里约热内卢车站里的朵拉,约书亚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起点,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足以感受得到这人世间得痛苦和迷惑,小四才是这个起点,而朵拉则是他的未来,一个活死人。在这起点和终点之间的,大概就是那些我们听过无数次的故事。
约书亚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家,在一片簇新的民居中,一幢刷着漂亮的兰色油漆的房子鲜艳得仿佛是一个童话。他的父亲是爱着他的妈妈的,而他的哥哥们是忠厚老实的木匠而不是酒鬼,这是朵拉所没有想到的。她以为终点就是终点,但原来她的旅程并没有结束。这不是她第一次重新唤起对人生的希望,但是最令她彻悟的一次。
在起点失去希望,在终点将其找回,朵拉的旅程,在夜里开始,在黎明结束,这也许是导演用心良苦的一个暗示。人的这一生,是不是真的只有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之后,才可能寻找到内心真正的平静。在人生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希望。要经历过灵魂上无数的生死轮回,才能真正看到黎明。那些在风中飘逝的答案啊,我的朋友,你可曾还在守望?
终于,她寄出了那些信。她在用一辈子学会了怀疑之后,学会了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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